我是在一个旧书摊前想起这个词的,摊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老人,他把一叠过了塑的相片放在最边上,底下压着“绝版老照片,十元一张”的硬纸板,阳光斜斜地打过去,那些相片的边角便泛出时间特有的、含混的金色,我蹲下身,一张张翻过去:穿布拉吉的姑娘站在石桥上,辫子垂在胸前,眼睛望着画面外某个地方;两个女孩在雪地里笑着,其中一个正把雪球朝镜头扔来,那雪球在半空中凝成一小团模糊的白;还有一个女孩背对着镜头,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风把她的裙摆吹成一个好看的弧度,远处是白茫茫的浪。

我忽然觉得“女孩片”这个词真好,它不像“艺术作品”那样端着架子,也不像“照片”那样干巴巴的,它带着一点亲昵,一点私藏的味道,仿佛那些影像不是被拍摄出来的,而是从女孩们身上轻轻揭下来的一层心事,那时拍照是一件郑重的事,要去照相馆,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裳,要在头发上夹一朵方才在路边摘的栀子花,摄影师会喊“看这边”,但女孩们往往扭捏着不肯直视镜头,偏过头去,嘴角却藏不住笑意,那些女孩片里便有了各种各样的侧影:低着头的,像是数着衣襟上的碎花;望向远方的,眼瞳里映着窗外梧桐的影;或者干脆举起手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,令人忍不住去猜那手后面是怎样的神情。
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片,是在外婆家老衣柜的夹层里翻到的,那是个牛皮纸信封,已经磨得毛了边,里面装着外婆十六岁时的照片,她穿着水蓝色的学生裙,站在一棵开得正盛的紫藤萝下,手里攥着一卷书,照片是黑白的,但她那两根垂在胸前的辫子上系的蝴蝶结,却仿佛还能看出当年挑的淡粉色,我举着照片去问外婆,她正在院里择菜,看了一眼,先是一愣,然后竟有些羞赧地笑了:“这种女孩片,我当了多少年,谁知还留着。”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接过照片,用指腹抚了抚那串紫藤萝:“这花是假的,照相馆布景上挂的,可我当时真以为那就是春天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“女孩片”里存着的,从来不是谁的高光时刻,而是她们一生中那段愿意相信“假花也是春天”的、短暂的、明晃晃的时光,后来那些女孩会长大,会穿上素色的衣裳,会把辫子盘到脑后,会在某一个傍晚忽然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然后对着那上面陌生的、明亮的自己发很久的呆,她们会想:那真的是我吗?我怎么会那样笑呢?像是全世界的糖都化在了嘴角。
我最终没有买下摊上的任何一张照片,走出巷子时,暮色正在给所有的屋顶镀上柔光,我想起去年冬天,家对面的中学附近搬来一家叫“拾光”的自拍馆,橱窗里挂着海报,上面印着几个妆容精致的女孩,红唇卷发,身上穿着复古的丝绒旗袍,旁边写着:欢迎来拍属于自己的女孩片,生意似乎还不错,可我看到那些被精心布置的场景——老式电话机、暗绿色的墙壁、昏黄的台灯——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流失,那些照片拍得很美,每个细节都妥帖,可那里面的女孩们太懂得如何面对镜头了,她们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,知道光线要怎样柔和,知道要微微低头显脸小,要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手腕,她们拍下的是“美的自己”,而不再是“自己的春天”。
真正的“女孩片”,大概是在不那么清楚“美”为何物的时候拍下的,是笨拙的,是犹疑的,是带着一丝紧张和大胆的,是按下快门的瞬间,心里突然跳出的一只小鹿,是三天后才敢去取相纸途中那种又羞又盼的心跳,如今翻开手机相册,几千张照片里找个几百张女孩的脸,张张明亮清晰,却再也没有一张能像外婆那张紫藤萝下的黑白照一样,让我看了又看,忍不住想象她当年站在布景前,空气里飘着摄影棚特有的、木地板和照片药水混合的气息,而她正用那样清澈的眼神,看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。
今天整理书柜,从一本旧词集里掉出一张小照,尺寸很小,大约只有大拇指盖那么宽,边缘已发了黄,是两个女孩骑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夹着各自的书包,她们大约是刚从学校逃出来,其中一个扭着头朝镜头做鬼脸,另一个则紧张地盯着地上——可能是怕摔了,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小字,蓝墨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:
“你说要拍一张以后不会忘记的照片,现在是晚自习的课间,风很大,你的发绳断了,我们找了很久,后来你说不要了,就拍吧,以后如果忘了,就看看这张。”
我不知道那个“你”是谁,也不知道当年那个做鬼脸的女孩后来去哪里了,我把那“女孩片”平放在手心,银白的月亮正在窗外升起,忽然之间,那小小的相纸上仿佛传来许多年前的风声,有着青草和铁锈的味道,还有两个女孩一路叮叮当当的车铃声,她们骑过一棵又一棵树影,那不肯回头的方向,正是此刻我所站立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