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有点 hysteric。”这句话从白大褂后面飘出来时,我正坐在急诊室冰凉的塑料椅上,手指抖得连水杯都握不稳,检查单一张张翻过去,心电图正常,血检正常,CT 正常,所有无法被仪器捕捉的东西,被塞进一个古老的词:hysteric。

后来我才知道,hysteric 的词根是希腊语 hystera,意思是子宫,几千年来,这个词像一条隐秘的锁链:当女性愤怒、悲伤、恐惧、反抗,当她的声音超出旁人预期的音量,世界便说她歇斯底里,仿佛子宫会游走,仿佛情绪会从子宫里升起来,污染理性,可真正游走的,也许是恐惧;真正升起来的,也许是不被承认的委屈。
这个词很省事,它不需要倾听,不需要追问,不需要改变,只要说一句“你太 hysteric 了”,就能把一个人的痛苦改写成她的缺陷,把结构性的压迫改写成她个人的失控,被侮辱的人成了病人,被忽视的人成了噪音,被逼到墙角的人成了笑话。
可我不再相信这种命名,多少次,被称为 hysteric 的人,只是最早看见危险的人;只是拒绝把不公当成日常的人;只是在所有人都沉默时,仍然忍不住喊出来的人,她们的声音或许尖锐,或许破碎,或许不够体面,但那未必是病,可能只是太久没有被认真听见。
情绪需要出口,痛苦需要帮助,心理疾病也该被正视,但“hysteric”从来不是一个准确的诊断,它更像一枚随手贴上的标签,它把复杂的人压成一个刻板印象:过度、失控、不可理喻,标签背后那个具体的人——她的睡眠、她的账单、她的伤口、她的爱——全都不见了。
如果再有人用 hysteric 形容我,我大概会停顿一下,不是因为它不伤人,而是因为我知道,它伤人的方式,正是让我怀疑自己,可我已经不想再为真实的感受道歉,我的眼泪不是洪水,我的愤怒不是瘟疫,我的恐惧也不是子宫在游走,它们是我对世界的回应,是身体替语言发出的信号。
如果清醒地看见荒谬,并因此尖叫,就叫 hysteric;如果拒绝被噤声,并因此颤抖,就叫 hysteric;如果在一个要求你永远微笑的系统里,仍然允许自己哭泣,就叫 hysteric——我愿意保留这一点 hysteric,因为在那被污名化的风暴中心,往往站着一个终于不肯再假装没事的人。
别叫我 hysteric,请先听我说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