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记忆里,外婆家的厨房总有股特殊的味道,那是柴火灶上铁锅里的菜籽油被烧得滚烫时,外婆撒下蒜末和干辣椒的瞬间,那股浓烈的辛香会猛地蹿起,像一记重拳击打在嗅觉神经上,我总在这时从院里的枣树下跑进厨房,看见外婆在白色水汽中翻炒着青菜,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乡间小调,食物出锅前,她会从窗台上的陶罐里捏一撮盐撒入,那是整个烹饪过程中唯一一次调味。

后来我去了城市读书、工作,城市里的食物香气是另一种模样,地铁站口的小吃店,老远就能闻到肉香,浓得化不开,像赶着要去办什么事似的急促,商场负一楼的美食广场更是热闹,各家店铺门前热气腾腾,各种香味交织混杂,榴莲酥的甜腥,麻辣烫的辛香,奶茶的奶甜,炸鸡的油香,它们拥挤着、碰撞着,铺天盖地地涌来,初来乍到时,我被这种丰盛震撼,觉得这就是城市该有的样子。
时间久了,却总觉得这些香气里少了些什么,那些味道像是隔着一层玻璃,热烈却无法触及,它们太精准、太标准,没有外婆厨房里那种随性——今天辣椒多一点,明天蒜末少一些,全凭手感,城市里的香气是设定好的程序,精确到每一克香料的配比。
我以为这是成长的代价,是外婆老了、不再下厨的缘故,直到某个周末,我在超市调料区看到一排排小瓶——飘香剂,六块钱一瓶,可以让你拥有浓郁肉香,只要在烹饪结束时滴入一至两滴,我买了一瓶回家,按说明做了份红烧肉,酱油、八角、桂皮,该放的都放了,最后滴入那透明液体,厨房里瞬间腾起浓烈的肉香,比外婆做的还要浓郁,像是把一百份红烧肉的香气浓缩进了一锅,肉上桌后,我夹起一块放入口中——肥而不腻,咸甜适中,可总觉得哪里不对,这肉的味道和香气是分离的,像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,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。
我这才明白,城市里那些过分浓郁的香气,原来都是飘香剂的功劳,它们作为食物界的“滤镜”,让平常食材拥有了诱人表象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邻居家办红白事时,整个村子都能闻到的大锅菜香气,那种香是缓慢的、厚重的,需要时间才能弥散开来,而现在,飘香剂让香气变得唾手可得,也让它变得廉价而可疑。
飘香剂的说明书上写着:本产品为食品添加剂,请按需使用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香气持久度可达数小时,数小时——比任何天然香料都长久,这大概是现代生活的一个隐喻:我们越来越依赖各种人工催化的美好,却失去了等待天然香气慢慢绽放的耐心,快速、浓郁、持久,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,包括味道。
我打开窗,想让飘香剂的味道散得快一些,窗外飘来楼下新开餐饮店的麻辣香锅味,显然也用了飘香剂,我不知道住在周边的邻居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浓香中生活的,大概早已习惯,就像习惯城市的每一个侧影——繁华、喧嚣,但总是隔着些什么。
我还是会想外婆做的菜,想并不出奇,想的是食物本该有的样子,下一次回乡,我要请外婆再为我做一次菜,不用什么飘香剂,就用她窗台上那罐粗盐,和几十年如一日的手艺,那种来自时间的香气,才是真正值得回味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