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列老旧的绿皮火车,车窗是可以向上推开的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迎面而来的风裹挟着尘土和草籽的气息,窗外是北方平原上无边的麦田,麦浪翻滚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,我兴奋地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,想要将这壮阔的景象尽收眼底,父亲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衣角,严厉地说:“坐好,别把身子探出去,危险!”我不情愿地缩回身子,将车窗关上了一大半,我的视野便被那道车窗的边框所限制,原本辽阔的麦田,被切割成了一条狭长的画卷,我能够看到的,只是那“遮幅”之下的一小部分风景。

那时,我对这样的“遮幅”是心存抗拒的,它让我感到一种被约束、被框定的憋闷,在我的想象中,车窗外的世界应该是无垠的、完整的,任何形式的遮挡和截取,都是对它的一种冒犯,我渴望的是不加修饰的全景,是毫无遮拦的辽阔。
后来,我渐渐发现,生活中处处都有这样的“遮幅”。
读书时,你翻开一本书,你的目光便会被书页的边缘所围合,你读到的,只是作者浩瀚思绪中被印刷出来的那一部分,电影院里,当你沉浸在故事中时,银幕的上下左右边缘,就是一道看不见的“遮幅”,它将导演想要让你看到的画面从现实世界中剥离出来,而那些被排除在画面之外的东西,无论是布景的边缘还是演员的休息区,都与你无关,甚至,当你用相机取景时,取景框本身就是一种“遮幅”,你透过这方小小的框,去对准远处的山峦、近处的人脸,你努力调整着角度,将你认为最美、最值得记录的部分纳入其中,而将杂乱的背景、无关的干扰统统舍弃。
我开始意识到,“遮幅”并非一种简单的限制,它是一种刻意的选择,它像一扇窗户,只不过这扇窗户被精心设计过,它的边框将你的目光引向特定的方向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“遮幅”是创作者与观赏者之间达成的一种默契:我为你框定一个世界,你在这框定之内去寻找意义。
我想起一位画家朋友曾对我说:“一幅画的边框,就像是它的呼吸,它定义了画内与画外,决定了空白的价值。”他拿出一幅山水画给我看,画幅不大,描绘的是一角危崖,几株古松,崖下是飘渺的云雾,云雾中隐约露出一角的飞檐,整幅画留白极多,但正是那被边框限制住的“一角”,才让人生出无限的遐想,让人琢磨那云雾深处的飞檐之下,是怎样的世界,那被刻意遮去的部分,反而成就了画面的意境。
这让我想起古代园林的设计,造园者不会让你一进门就将整个园林看个通透,他们总是会设置假山、回廊、花墙,巧妙地“遮幅”你的视线,你透过漏窗,看到的只是园中一隅;你绕过假山,眼前才豁然开朗,这种步移景异的体验,正是利用了“遮幅”制造出的悬念与期待,它不是将美强加给你,而是引导你自己去发现,去探索,那被遮住的部分,不再是缺憾,而是一种引人入胜的留白。
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?从呱呱坠地到垂垂老矣,我们的认知总被自己的“遮幅”所限定,知识的边界、环境的制约、身份的束缚,都是一道道无形的遮幅,将它们之外的、我们无法触及的未知世界切割开来,我们终其一生,都只能在自己被给定的“画框”内生活、思考、创造,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生命是残缺的,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有这样的“遮幅”,我们才会在有限的视野里,更加专注地去欣赏,去热爱,去探索那些被纳入框中的事物,我们才会懂得取舍,懂得精进,懂得在局限之中寻求无限的可能。
那个午后,我重新坐回书桌前,阳光正好打在桌面上,我拿起旁边的一个长焦镜头,举到眼前,通过小小的取景器,我看到了对面楼顶上一个正在浇花的老人的身形,他佝偻的背、他专注的神情,都被清晰地框在了这方寸之间,他身后的城市、天空、云朵,全部都消失了,在这个匆忙喧闹的城市里,我透过这小小的“遮幅”,只看到了他一个,但那一刻,整个世界的重心似乎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。
我忽然明白了,我们每个人都是手持“遮幅”的创作者,我们选择看什么,选择听什么,选择与谁相处,选择在什么事情上花费时间,这本身就是一次次“遮幅”的过程,我们都在试图从无限的、混沌的世界中,框定出属于自己的、有意义的那一部分。
我们不必为那些被遮去的风景而遗憾,因为,美,恰恰诞生在遮幅的边界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