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要从上周六的下午说起。

那天的天气很好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把我的电脑屏幕照得有点反光,我刚排进一把休闲模式,地图是荒漠迷城,队友们都很正常,有开麦骂人的,有闭麦听歌的,还有一个在语音里放土味喊麦的——四舍五入,这就是一局标准的CSGO。
直到我看见她。
回合刚开始,我起了一把AK,正打算从拱门突破A点,就在我准备丢闪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小地图上的一个名字——一个用汉字打出来的ID,工工整整的四个字:“夕阳红奶奶”。
我当时手里的烟都差点笑掉。
“兄弟们,”我在麦里说,“对面有个老奶奶,一会儿别打得太狠,给人家留点游戏体验。”
队友们也跟着起哄:“别吧,说不定人家是职业选手呢。”“职业选手能起这个ID?我奶奶打麻将都用‘开心老太’。”
我们笑得很大声,语音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然后第一个接触战来了,我从拱门拉出去,预瞄的是警家方向,枪声响起的时候,我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死的,回放里,一个干瘪瘦小的角色从跳台下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,只用了两发子弹——一发头,一发胸口——就把穿着防弹衣的我送回了观战席。
击杀信息赫然写着:夕阳红奶奶 使用 USP 爆头击杀了 我。
语音里沉默了大概两秒钟。
“……她用的USP?”有人问。
“没开镜?”另一个人问。
“是不是开——”第三个字被他自己咽了回去。
这时候,那个土味喊麦的队友突然吼了一声:“兄弟们别急,我来防她!”然后他拿着P90冲了出去,五秒之后,他又被同一个人、同一把枪、同一个姿势送回来看我们。
“卧槽,”他愣愣地说,“她拉枪那一下,比我前女友变脸还快。”
接下来的整局游戏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教学,那个ID叫“夕阳红奶奶”的玩家,枪法准得不像话,连杀、三杀、四杀,甚至还用刀绕后捅了我队友一次,她身法也好,急停干净利落,预瞄永远在头线上,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标尺在她脑子里。
我们这边的比分从4:0变成4:8,又从4:8变成5:15,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,在所有人频道里打了一行字:
“奶奶您这枪法,不会是前职业选手吧?”
大概过了十秒钟,对面回复了。
“不是职业,打了几十年CS了,从1.5开始玩的。”
我的鼠标差点滑到地上去,从CS1.5开始?那是2003年的事,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,连电脑都没摸过几回,一个比我大至少两轮的老太太,在CSGO里用一把USP把我打得满地找牙。
我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。
游戏结束之后,我加了她好友,小心翼翼地发了句:“奶奶,加个队呗。”
她没回我,但过了十分钟,我收到了一个邀请——她拉我进了自定义房,开始一对一练枪。
那天下午,我被她用各种枪、各种角度、各种方式打了一百多个人头,她偶尔会在语音里说话,声音确实像个老太太,带着一点沙哑和慢悠悠的口气,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客气:
“你这个育苗不对啊,枪口抬太高了。”
“静步干拉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“年轻人,反应是快,但是脑子跟不上手。”
我一边被虐一边忍不住笑,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离谱到让人觉得荒诞,一个我以为应该在家带孙子、逛菜市场、跳广场舞的老太太,正在游戏里教我什么叫真正的枪法。
后来我慢慢知道了她的故事,她姓周,今年六十七岁,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,CS1.5是她儿子教她玩的,结果儿子大学毕业之后就不怎么打了,她反倒一直打了二十年,她每天下午打两个小时,不打排位,只打休闲和死斗,最大的乐趣就是用一些冷门枪欺负那些自以为很厉害的年轻人。
“你们这些小孩,”她在语音里笑着说,“一见着‘奶奶’两个字就觉得好欺负,然后被我打死就开始骂我开挂,我开什么挂?我要是能开挂,我还用在这分段混?”
我无言以对。
后来我把这件事发到了游戏群里,朋友们都觉得我在编段子,直到我甩出了几张截图——那个“夕阳红奶奶”的生涯数据:5万小时游戏时间,超过30万击杀,休闲模式胜率68%。
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。
有人说:“…我们是不是应该尊老爱幼?”
有人回:“我觉得,应该是‘幼’被‘老’爱了。”
这也不是一个完全愉快的故事,有一次我陪她打了一下午之后,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那个我最想问的问题:
“奶奶,您打这么久,眼睛和手不累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累啊,但老头子走了之后,房子就剩我一个人了,不打游戏的话,这个房子太安静了。”
我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挂掉语音的,只记得后来我每次在游戏里遇到那些ID里带着“爷爷”“奶奶”“大爷”的玩家,都会认认真真打,再也不敢轻敌。
因为他们可能不是真的在“打游戏”,他们可能在和一种叫“衰老”的东西打一场注定会输的仗,而CSGO,只是他们偶尔打赢的一场小战斗而已。
从那以后,我删掉了所有嘲笑老年人打游戏的玩笑话。
我再也没能在对枪中赢过那位周奶奶一次,一次都没有。
但她永远不知道,她教会我的,远不止是急停和预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