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拖得老长,像炊烟,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,绕过屋后那棵老槐树,再飘到村口的水塘边,那时候,我正蹲在塘埂上,看一群蝌蚪在浅水里游来游去,祖母的声音一响,我就知道该回家了,其实我并不叫“拔拔”,那是祖母的小名,在我们那里,祖母的名讳似乎并不重要,她生下来就被叫作“拔拔”,嫁到我们村,还是“拔拔”,我从来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,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。

祖母的手很粗糙,像老榆树的皮,掌心的纹路又深又密,仿佛藏着一生的辛劳,她的手能做出天底下最好吃的饭菜,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祖母在锅台前忙碌,铁勺在锅里翻动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,那时候,饭菜的香味会从屋里飘到院子里,让正在玩耍的我直咽口水。
祖母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,过年时,邻居送了一包糖果,她锁在柜子里,说是等客人来了再吃,可等客人走了,她偷偷打开柜子,塞给我两颗,那一颗糖果,能甜一整天,她还会在赶集时给我买一根油条,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。
有一次,我在外面受了欺负,哭着跑回家,祖母问清了缘由,起身就要去找人家的父母论理,我拉住她的衣角,说不敢去,祖母蹲下来,擦干我的眼泪,说:“拔拔护着你,别怕。”那一刻,我觉得祖母是世界上最高大的人。
后来,我长大了,要到外地去念书,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祖母没有说什么,只是默默在灶房里忙,她蒸了一锅我最爱吃的窝头,又用油纸包了一包咸菜和腊肉,她把这些东西塞进我的行李时,手有些抖,第二天,她一直把我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我走出很远了,回头看,她还站在那里,风吹乱了她的白发。
在学校里,收到家信,信里说祖母一切都好,让我不要挂念,可是,我知道,她一定又在院子里忙碌,又在屋里屋外地收拾,又会在傍晚时分,站在村口,望着我离开的方向。
有一年冬天,祖母病了,我赶回家时,她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看到我,她露出笑容,用微弱的声音说:“拔拔没事,你别担心,要好好吃饭,可别饿瘦了。”她还惦记着我吃得好不好。
祖母走的那天,天很冷,雪花无声地飘落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,我站在她的床前,看着她安详的面容,就像睡着了一样,我知道,再也听不到她的喊声了。
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孩子,孩子牙牙学语时,总是含糊不清地叫我“拔拔”,每次听到这个称呼,我的心就会猛地一紧,仿佛中,祖母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对着我喊:“拔拔——回屋来——”
可我知道,祖母是再也回不来了,只有在梦里,还能看见她的身影,听到她的喊声,那声音还是那样熟悉,从梦的深处传来,带着炊烟的味道、饭菜的香味,和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