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是跟着一个徒步的队伍,半途觉得累了,想抄近路回村,谁知拐进一条小径,越走越深,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,两边的竹林子密不透风,我索性也不急了,反正太阳还高,便顺着路慢慢走。

转过一个山坳,眼前忽然一亮——一整面山坡,全是紫杜鹃。
那不是养在庭院里的那种,矮矮的,齐齐的,被修剪得规规矩矩,山里的杜鹃都长得野,有的高过人头,有的匍匐在地上,红紫色的花瓣挤挤挨挨地开着,像是谁把浓得化不开的颜料泼在了山坡上,花丛中有蜜蜂嗡嗡地响,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倒不急着走了。
南方人到北方上学之后才知道,有些东西真的是别处没有的,北方的春天来得晚,风沙大,花也开得潦草,桃花杏花开过,便是满天的杨絮,白茫茫的,没有个尽头,不像南方的春天,细雨绵绵的,花是一层一层地开,一层一层地落,总叫你惦记着——今天该看什么花了,明天哪里的花又要谢了。
记得小时候,母亲在院子里种过一株白杜鹃,清明前后开了,白得有些晃眼,我嫌它素净,母亲却说:“白的好,白的干净。”后来那株杜鹃不知怎么就死了,母亲也不提了,只是每年这个时候,她还会念叨一句:“院子里的杜鹃该开了。”像是一句咒语,念了二十多年。
山里安静得厉害,没有鸟叫,没有人声,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,呜呜的,像远处的叹息,紫杜鹃在风里轻轻摇着,花瓣碰着花瓣,发出沙沙的响声,我忽然觉得,这花其实是寂寞的,开在这样的深山里,一年一年,没有人来看,没有人来赏,只是自己开了,自己谢了,然后又是下一个春天。
可是再一想,是我自作多情了,花哪里知道什么是寂寞呢?它们只是按着自己的季节活着,该开的时候就开,该谢的时候就谢,寂寞的,是看花的人罢了。
我继续往前走了,路越走越窄,最后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,紫杜鹃却越来越多,密密地挤着,有时候要拨开枝条才能过去,花瓣蹭在脸上,凉凉的,沾着露水,有蜜蜂被我惊动了,嗡嗡地飞起来,又落回另一朵花上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远远地看见了村庄的炊烟,回头望去,那一面山坡已经隐在薄薄的暮色里,紫得有些发黑,风还是呜呜地吹着,带着杜鹃的甜味,一点一点地散在空气里。
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,只是每到春天,看见路边的杜鹃开了,总会想起那个暮色里的山坡,想起那些紫得有些发黑的花,在风里摇着,摇着,像是在等谁来,又像是在等谁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