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元宵,母亲在电话里问我想吃什么馅的汤圆,我脱口而出:“要彩色的。”

其实这个念头由来已久,每年正月十五,超市冷冻柜里清一色的白汤圆,偶尔有几袋标着“黑芝麻”“花生”的,也不过是馅料的区别,我总在想,为什么汤圆必须是白的呢?糯米粉宛如一张白纸,为何不让它染上春天的色彩?
母亲沉吟片刻:“彩色的?你想吃什么颜色?”
“红色、绿色、紫色、黄色,都行。”我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那用什么上色呢?”
这倒是个问题,市面上的彩色汤圆,颜色艳丽得有些不真实,一想到那可能是食用色素的功劳,便觉得索然无味,我问母亲:“你说,古人怎么做彩色汤圆?”
母亲愣住,随即笑起来:“你这孩子,净问些古怪问题。”
后来我查了些资料,才知道古人做彩色汤圆,用的是最朴素的方法——菠菜榨汁染绿,胡萝卜榨汁染黄,紫薯蒸熟揉进糯米粉里,便成了紫色,至于红色,可以用红曲米,那是从古代传下来的天然色素,原来,彩色的秘密就藏在寻常的蔬菜瓜果里。
母亲听了,恍然大悟:“这不跟做彩色饺子一个道理吗?”
今年元宵,我决定跟母亲一起做,菠菜焯水后打成汁,紫薯蒸熟压成泥,南瓜同样蒸熟捣碎,用纱布滤出汁水,白糯米粉分别和入不同颜色的汁水,揉成光滑的面团,白的底色上,红绿黄紫四色面团静静躺在案板上,像极了调色盘。
“做彩色的,就不用包馅了吧?”母亲有些犯难。
“要包,而且馅要好。”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黑芝麻和花生,黑芝麻炒香磨碎,拌上猪油和白糖,搓成一个个小球,花生也是炒香后碾碎,加入红糖和猪油——甜甜蜜蜜,这是元宵的底色。
彩色的面团包着黑色的馅,原本简单的汤圆顿时有了层次,母亲的手很巧,搓出来的汤圆圆润饱满,大小均匀,我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,搓出来的汤圆不是这里扁就是那里歪,母亲笑我“手不如老太太”。
“这彩色的汤圆啊,煮起来好看,但煮熟了颜色会不会变?”母亲担心。
“试试看吧。”
水开了,五色的汤圆一个个滑入水中,先是沉到锅底,静静待一会儿,等到水再次沸腾,它们便慢慢浮上来,在白气氤氲中若隐若现,菠菜汁染的绿色汤圆在水里变成了嫩绿色,像春天刚发芽的树叶;南瓜汁染的黄色变成了温暖的橙黄,像落日前的阳光;紫薯染的紫色最深,像熟透的桑葚;红曲米染的红色最惹眼,像冬日里的红梅,而白的汤圆,是最纯粹的白,像宣纸,像初雪。
“还真没褪色。”母亲惊喜地说。
盛到碗里,一勺清汤里浮着五色汤圆,绿的翠、黄的暖、紫的雅、红的艳、白的洁,宛如一碗春天的花园,咬一口,先是软糯的外皮,在齿间轻轻化开,随即是浓郁的芝麻香或者花生的甜——黑芝麻的醇厚,花生碎的香脆,在舌尖上铺展开来,甜而不腻,糯而不粘,恰到好处。
“好吃!”母亲也赞不绝口。
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“妈,你说为什么以前的汤圆都是白的?”
母亲想了想:“大概是因为没那么多讲究吧,以前做汤圆,就是想一家人团团圆圆,能吃上甜的就行,哪管它什么颜色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大家又想要彩色的呢?”
母亲看着我,笑了:“因为日子好了,就想让它更好看些呗。”
原来,这五彩斑斓的汤圆,承载的不只是味蕾上的满足,白汤圆是温饱,是团圆,是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心愿;彩色汤圆则是进阶版的幸福,是生活里的小情趣,是在温饱之外的审美追求,从白到彩,不过是几代人之间,悄无声息的变化。
那天晚上,我发了朋友圈,配图是那碗彩色汤圆,有朋友评论:“你真会过日子。”我想了想,回复道:“不是我,是日子本来就可以过得很好看。”
窗外的元宵灯挂起来了,孩子们在楼下放烟花,彩色火焰一闪一闪,我突然觉得,彩色汤圆很像这些烟花,短暂却绚烂,而我们愿意花时间,用最笨的方法,把蔬菜和水果的颜色揉进糯米粉里,其实不过是想证明:即使是最普通的一顿饭,也可以充满仪式感,也可以美得像一幅画。
就像母亲说的:“日子好了,就想让它更好看些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