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刚是我认识的最沉默的手艺人。

认识他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,我路过城郊一条老街,看见他在那里摆摊修鞋,说是摊,其实就是一个木箱子,打开来,上层是工具,下层是鞋料,四四方方,正好坐一个人,他坐在那里,头顶撑一把旧伞,雨线斜斜地打进来,打湿了他半边肩膀,他浑然不觉,只顾低头干活。
老街上的人喊他“陈师傅”,也有人叫他“小刚”,他都应,没有人知道他来这条街多久了,好像老街有了,他就在了,他的摊子夹在一个菜摊和一个水果摊中间,气味混在一起,日子久了,他整个人也腌入了那种气味——鞋油、胶水、青菜、果皮的混合味,他不觉得难闻,反而觉得安心,这气味让他觉得自己活着,实实在在地活着。
陈小刚的手很粗,指节突出,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,但就是这双手,能做出极细的活,一条拉链卡住了,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顺滑如初;一只鞋底磨穿了,他比比划划,几块皮子拼上去,严丝合缝,看不出接痕,他最有名的是修雨伞,断了一根骨的伞,到他手里,他先是不说话,把伞撑开,转着圈看,像医生看病人,然后他拿出一根铜丝,不是铁丝,是铜丝,他说铁丝会生锈,铜丝不会,铜丝越用越亮。
“铜丝有记忆。”他有一次跟我说,“你弯过它,它就记住了,以后再弯,它就顺着你的手。”
我觉得他说的是伞,又好像不是伞。
老街渐渐热闹起来,到处在盖新楼,菜摊换成了奶茶店,水果摊变成了服装店,只有陈小刚还坐在那里,他的工具越来越旧,他的背越来越弯,他的手依然稳,有人劝他换个行当,他笑笑:“这个行当我做惯了,换不动了。”
我最后一次见陈小刚是一个秋天的傍晚,他的摊子还在,人却老了,他正在修一双皮鞋,很旧的皮鞋,鞋帮已经磨得发白,他一边上胶,一边说:“这双鞋跟了我二十年了,舍不得扔。”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鞋,他修了一辈子别人的鞋,自己的鞋却舍不得换。
我说:“您也该享享福了。”
他抬头看我一眼,眼睛里有种清亮的东西:“什么是享福?能干活就是享福,手闲着,人就废了。”
后来老街拆了,陈小刚不知去了哪里,有人说他回了老家,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摆摊,我不知道,只是每次路过那条街,看见新盖的高楼,我会想起那把旧伞,那辆木车,那双手。
陈小刚的手艺,是快要失传的,但真失传的,不是手艺本身,是那一份对物的珍惜,在这个什么都可以扔掉的年代,还有人愿意为一只鞋、一把伞低下头去,一针一线地修,这是陈小刚教会我的。
他没有名字的响亮,却有手艺的光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