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的夏天,我七岁。

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梨树,结的梨子金黄透亮,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,那年梨子熟得特别早,外婆说:“等周末你表哥表姐们都来了,咱们一起摘梨吃。”
我天天仰着头看那些梨子,数了一遍又一遍,从十七个数到二十三个——其实我根本数不清,但我知道最大的那个长在最高处,太阳晒得最多,一定最甜。
周末终于到了,表哥表姐们鱼贯而入,外婆搬出长梯,父亲爬上树,一个个梨子被小心翼翼摘下来放进竹篮里,最后那个最大的梨被父亲摘下来时,我看见它金灿灿的,足足有我两个拳头大。
外婆把梨洗干净,放在一个大盘子里端出来,七八个孩子围坐在桌前,眼睛都盯着那个大梨,外婆笑着讲起孔融让梨的故事,讲完又看看我们说:“你们谁要做孔融啊?”
几个表姐低下了头,表哥把手背到身后,外婆的目光扫过我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。
“我要那个最大的。”我说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,外婆的笑容僵在脸上,表姐拉我的衣角,表哥嗤嗤地笑,外婆回过神来,轻叹一口气: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不懂事?你最小,应该让着哥哥姐姐们才对。”
我不明白,为什么不让我当孔融,我就非得让?那个大梨,明明是我看着它一天天长熟的。
这时,一直没说话的母亲走过来,把那个最大的梨放进我手里:“想吃就拿吧。”她转向外婆,“妈,孔融让梨是美德,可孩子想要自己想要的,也没什么错,孔融让了梨才被记住,说明让的人少啊。”
我捧着那个大梨,咬了一口,又甜又脆,表哥表姐们分着吃了其他的梨,也开始高高兴兴地玩闹起来,外婆虽然嘴上说我“不学好”,眼里却藏着几分笑意。
那个大梨的味道,我记了很多年。
二十五岁那年,我在一家公司做策划,团队接了个重要的项目,大家熬了三个通宵,终于拿出了方案,庆功会上,老板拿出五万块奖金,说是要给贡献最大的人,同事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谦虚地说“大家都有功劳”。
老板的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我身上。
“这个项目,核心创意和关键执行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。”老板把装着奖金的信封推过来。
我看了看身边的同事,他们脸上带着笑,但眼神有些复杂,我知道,如果我拿了这笔钱,可能会让他们心里不舒服。
可我就是那个写了几十个方案、每天睡三个小时、在最困难的时候咬牙坚持的人,我想起七岁那年的梨子,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。
“谢谢老板。”我把信封收进包里。
会后,有人私下说我“不懂事”“不会做人”,我不在意,那个项目是我用真本事拿下来的,凭什么要让?那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:真正的谦让,是强者给弱者的怜悯,而不是弱者对强者的讨好,不是所有“让”都是美德,“不让”才是对自己的负责。
如今我三十七岁,做了部门主管,每次有新同事入职,我都会请他们吃饭,饭桌上,我常常提起小时候那个大梨的故事。
“我从来不是一个会让的人,”我对他们说,“但我也不是一个不讲情分的人,该让的时候让,不该让的时候,拼命也要争一争。”
有个年轻人问我:“那什么时候该让,什么时候不该让呢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当你的让,能让别人真正得到好处,而且你心里不委屈的时候,就让,当你的让,只是为了让别人说你好,或者是因为害怕得罪人,那就别让,前者是美德,后者是软弱。”
秋天又来了,我回了趟老家,外婆已经不在了,院子里的梨树还在,树上结着几个梨子,不大,但很甜。
我摘了一个,咬了一口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像极了1985年的那个夏天。
七岁那年,我学会了不让,二十五岁那年,我坚持了不让,三十七岁这年,我终于明白了——让与不让从来不是对错的问题,而是关于你能否诚恳地面对自己的欲望,能否勇敢地承担选择的结果。
孔融让梨是美德,可那个拿着大梨的孩子,也许更需要学会的是如何有尊严地“不让”,因为有些东西,你让了,就再也没有了;有些机会,你错过了,就真的错过了。
但最重要的是,无论让与不让,都要记得,做一个不委屈自己、不伤害别人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