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地震,而是某种更沉重的、从地核深处传上来的撞击声,一下,又一下,像远古巨人擂响了战鼓。

我攥紧了手中的电磁步枪,枪管上结了一层白霜,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,但我的后背全是汗。
“一号位报告,目标距城墙三百米。”耳麦里传来观测员沙哑的声音,“是……是新的型号,比之前那只要大,大得多。”
我骂了一声,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。
然后我看见了它。
城墙外是一片荒芜的焦土,曾经的城市地铁站已经变成了巨大的深坑,钢筋水泥的残骸像是被野兽啃过的骨头,而在那片焦土之上,那东西正缓缓地移动。
它太大了。
那些被称为“异形”的生物,人类已经与之战斗了七年,它们从地底涌出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文明的城市,把它们变成废墟和巢穴,我们见过三米高的、五米高的,甚至还有一次,一只十米高的异形撞开了北三区的城墙,撕碎了整整两个连队。
但眼前这只,不一样。
它不是立着的,也不像是爬行,它更像是一座移动的山、一个活着的建筑物,它的身躯几乎是扁平地贴在地面上,漆黑的外壳像融化的沥青一样流质,又像是某种金属,六条粗壮的腿支撑着那庞大的身躯,每一步踩下去,地面都会震颤一下,然后在它离开之后,留下一个深度超过一米的脚印。
我目测它的长度——至少三十米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耳麦里有人喃喃地说。
通讯频道的沙沙声里,指挥部的命令一字一句地传过来,听不出任何感情:“各就各位,准备接战。”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将是人类与超巨型变异体之间的战争。
“逆战”模式的阵地炮首先开火。
那是一排由二十四座重型电磁加农炮组成的集群,炮弹以超过每秒三公里的速度轰向那只庞然大物,第一轮齐射全部命中——理论上,那些炮弹能够击穿一米厚的合金装甲。
炮弹落在异形的外壳上,爆开一团团蓝色的电光,异形的身躯剧烈地抖了一下,它停下了脚步。
我以为它要倒下了。
但它没有。
它只是停了一瞬,然后缓缓地抬起头——如果那个东西可以称为“头”的话——朝城墙的方向,发出一声嘶鸣。
那声音穿透了城墙,穿透了耳麦,直接刺进我的颅骨里,像一根烧红的铁棍。
然后它加速了。
对于那么庞大的生物来说,“加速”这个词本不该存在,但它确实在加速,那六条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交替移动,整个身躯像一辆失控的列车一样朝城墙碾压过来,每一下踏地都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,我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自由射击!”
所有人都开火了,步枪、机枪、榴弹发射器、肩扛导弹——所有的火力都倾泻到那个庞然大物身上,它的外壳被打得火星四溅,一些部位开始出现裂缝,流出墨绿色的液体。
但它没有停。
它在顶着枪林弹雨往前冲。
有人在呼喊,有人在哭嚎,有人在大声地念着什么——是祈祷,还是遗言,谁也听不清了,炮火的轰鸣盖过了所有的声音,硝烟的味道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城墙的震颤越来越剧烈。
三十米。
它离城墙只有三十米了。
我清楚地看到它的腹部在起伏,像是某种器官在运转,它的“嘴”——如果那个裂口算嘴的话——张开了,里面是一排排螺旋状的牙齿,一圈一圈地延伸到深不见底的喉部,我甚至能看到那些牙齿在蠕动着,像是活着的、独立的生物。
它甩了一下身躯。
那巨大的肉尾像鞭子一样抽过来,狠狠砸在城墙的中段,一声巨响,整段城墙像被巨锤砸碎的石头一样崩裂开来,碎石纷飞,崩落的砖块砸在我身边的掩体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倾斜。
城墙……塌了。
那只超巨型异形从断裂处挤了进来,它的身躯太大,城墙的缺口被它挤得再次碎裂,大块的钢筋混凝土崩解成粉末,尘埃如山崩一般升腾起来,遮天蔽日。
我身边的兄弟们都在往后退,有人还在射击,有人扔掉了武器,有人瘫坐在地上。
“集中火力!打它的眼睛!”有人在喊。
我没有动。
我一直盯着那个庞然大物,尘埃稍微散去了一些,我看到了它的眼睛——那是镶嵌在头部两侧的两团昏黄,像两盏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灯笼。
那眼睛,正盯着我。
我感觉身体里的血都凝固了。
然后我看到了它的腹部。
在它腹部的侧面,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正在往外渗着绿色的液体——那是被加农炮击中留下的伤口,外壳被打碎了,露出来的是相对柔软的肉质层,甚至能看到里面某种器官的搏动。
那里,有破绽。
我几乎是本能地扛起肩上的反装甲火箭筒,瞄准——不是瞄准那巨兽的头,而是瞄准那道伤口。
我扣动了扳机。
火箭弹拖着一道白烟飞了出去,精准地射入那道伤口,一声闷响,从内里发出来,像是某种巨大的容器被炸裂的声音。
超巨型异形第一次发出了痛苦的嘶叫。
那声音震耳欲聋,像是金属摩擦的尖啸,像是整座城市在这一刻发出哀鸣,它巨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扭曲,六条腿疯狂地挥舞着,把城墙的废墟搅得天翻地覆。
就在那些巨大的肢体挥舞中,我看到废墟上方的一个黑影。
那是老赵。
他是什么时候爬到城墙残骸上去的?我不知道,但他就站在那上面,离异形只有十几米远,他的身上绑满了炸药,手里攥着一根拉火线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嘴在动,但炮火太吵了,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,但我看懂了——他的口型我太熟悉了。
“撤。”
“老赵!”我朝他大喊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他拉动了那根线。
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城市废墟。
我的记忆里,那片火光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等烟尘散去,那只超巨型异形的头颅已经被炸成了碎块,巨大的身躯倒在地上,像一座山脉的崩塌,墨绿色的血液从创口流出,汇成一道小河,淌过碎石瓦砾。
硝烟还在燃烧,发出刺鼻的焦臭味,天空是灰蒙蒙的,看不出是清晨还是黄昏。
我跪在废墟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活着。
我还活着。
有人把我扶了起来,有人在喊什么,有人在哭,有人在拍我的肩膀,通讯频道里,指挥部的声音又一次传来,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:“各、各单位……清点人数……准备构建……防御工事……”
我回头望向城墙之外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又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那些黑影密密麻麻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战争还没有结束。
我弯下腰,从焦土里捡起那把被震落的步枪,把空弹匣卸下来,换上新的,枪管还有些发烫,握在手里,像是握着一根滚烫的生命线。
“逆战模式,”我在通讯频道里说,“第二轮准备。”
没有人回应我。
也不需要回应。
所有人都在重新装弹,所有人都在整理装备,所有人都在看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潮。
我们守在这里七年了。
下一个七年,我们还会继续守下去。
因为身后,是我们仅剩的一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