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始终记得那个名字——饿蚂蝗。

不是因为我被它咬过,而是因为,我几乎被它吞噬。
十五岁那年的暑假,父亲带我去贵州山区采风,作为一名地质工作者,他常年与深山为伴,我跟随他进了那片被当地人称作“蚂蝗岭”的原始森林。
起初,一切都很有趣,蕨类植物高过人头,苔藓爬满古木,阳光透过层层树冠洒下斑驳光影,父亲指着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灌木说:“这就是饿蚂蝗。”
那是一株貌不惊人的植物——细长的枝条上缀满心形叶片,紫花如铃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我没有在意它的名字为何如此诡异,只是随手拨开枝条向前走去。
直到傍晚,暴雨骤至。
雨水顺着叶片汇成无数条细流,打湿了我的裤腿,当我们在一个山洞里避雨时,父亲突然看向我的小腿:“你腿上有什么东西?”
我低头,愣住了。
密密麻麻的黑色条状物正附在我的小腿上,有的已经膨胀到小拇指粗细,它们来自那些看似无害的灌木——当我拨开枝条时,它们从叶背弹射而出,钻进了我的裤管,它们吸食着血液,悄无声息地膨胀着。
父亲用烟头一个一个地烫掉它们,我数了数,十七个伤口,渗着血,迟迟不止。
但那时的我并不真正理解饿蚂蝗。
真正的恐怖,是在离开山林之后才降临的,伤口开始发痒,红肿蔓延,一周后,我高烧不退,全身关节疼痛,被送进医院——是败血症的前期症状。
医生说,蚂蟥携带的细菌进入了血液,我必须在医院住三周,那是我生命里最漫长的三周。
可这些,都不是饿蚂蝗的全部。
去年秋天,母亲突然告诉我一个秘密,她说,父亲年轻时曾在这片山区遇到过一个女孩,她爱唱山歌,会采药,像山里的精灵,父亲坠入爱河,答应会回来找她,可工作调动,家人反对,他最终没能回去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,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那个女孩嫁了人,听说过得并不好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年年都要去那片山区“采风”,明白了为何每次提起饿蚂蝗,他的眼神都会变得空洞而遥远。
也许,他真正想忘记的,不是那些吸血的蚂蟥,而是那个如紫花般美好的姑娘。
也许,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株饿蚂蝗,藤蔓缠绕着往事的记忆,叶片吸食着悔恨的血液,它不会让你死去,但会在每一个雨后,每一个安静的时刻,一点点咬噬你的良心。
我抚摸着腿上的疤痕,已经过去九年了,它们依然清晰可见。
最致命的,往往是最温柔的。
就像饿蚂蝗,越是看似无害的温柔,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,直到它顺着你的血脉,钻进你的骨髓,让你在长夜里痛不欲生。
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看向那片山岭时,眼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。
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。
是拔不干净的荆棘。
是连时光都无法治愈的——饥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