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三月,燕子低飞。

青石巷深处,老茶摊的竹椅吱呀作响,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茶摊主人姓冯,人称冯半仙,倒不是真会算命,只是他懂玉。
那一日,春寒料峭,一个穿灰色布衣的中年人坐在茶摊角落里,掌心攥着一块翡翠,翻来覆去地看,那翡翠并不大,却绿得透亮,像把整座春天的山色收了进去,冯半仙提着铜壶走过去添水,目光落在那玉上,忽然手一抖,壶里的水溅了几滴。
“容我一观?”冯半仙放下铜壶,神色复杂。
中年男人抬眼看他,迟疑了片刻,还是将那翡翠递了过来。
冯半仙接过翡翠,手在微微发抖,他把翡翠对着天光细看,半晌,长长叹了口气:“这块玉,是你的吗?”
“家传的。”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。
“传了几代?”
“祖上传下来的,说是有些年头了。”
冯半仙沉默许久,终于缓缓开了口:“我小时候听师父讲过一段旧事,说是百年前,西南边陲有座小镇,镇上有位刘姓玉匠,手艺高超,远近闻名,那年,他在深山中发现了一块奇特的翡翠原石,说它奇特,不只是因为种水极好,更因为它在月光下会透出一层薄薄的雾气,雾中隐约有凤凰的轮廓。”
中年男人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刘玉匠知道自己得了一块稀世珍宝,日夜赶工,想要雕一件传世之作,可是,每当他拿起刻刀,心里就会生出一个念头来——我要雕一只凤,那念头越来越强烈,强烈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,他一辈子雕过无数玉器,从未有过这样的执念。”
茶摊上的风把布帘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刘玉匠花了三个月,终于雕成了一只展翅的玉凤,那玉凤浑体通透,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刻就会飞起来,可是,就在完工那夜,刘玉匠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个白发老妪站在他床前,说:你雕的凤,死了一个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“刘玉匠也这么问,老妪说:你手中的翡翠,本是一对凤,一雌一雄,相守百年,如今你将雌凤雕了出来,雌凤是活生生的,雄凤却被困在玉中,再也出不来了,老妪说完就走了,刘玉匠从梦中惊醒,发现手里的玉凤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纹,像一滴泪。”
冯半仙说到这里,将翡翠还给中年男人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中年男人握紧翡翠,指关节泛白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刘玉匠把这玉凤封在匣子里,再没有示人,他临终前跟儿子说:这块玉有灵性,不可买卖,不可赠人,只能传家,传下去便是,至于那个梦,他记了一辈子,也悔了一辈子。”
“悔什么?”
“他后悔把一只凤从深山中带出来,让它与另一半永远分离了。”
中年男人低下头,许久没有说话,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翡翠上那道细纹,神情复杂,茶摊上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。
忽然,他抬起头来,眼眶有些泛红:“我父亲临终前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冯半仙愣了一下。
“他说:儿啊,这块玉你留着,不要卖,不要送,它是有灵性的,你带着它,它护你周全,可是,他把这句话说完,又补了一句——要是有朝一日,能找到深山里的另一块玉,你就把它们合在一处吧,我父亲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流了泪。”
冯半仙端茶的手停住了。
茶摊的竹帘被风吹起,巷子口的梧桐树正在发芽,嫩嫩的黄绿色,像翡翠上的光,冯半仙看着那树,忽然笑了,他想起自己师父当年讲完这个故事时,也曾说过一句一样的话——
“万物皆有灵,世间最好的相遇,不是得到,是重逢。”
中年男人站起身来,将那翡翠郑重地收进怀里,他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,对冯半仙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了。”
冯半仙点了点头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巷的拐角,巷子里的风,吹过来带着一股山野的清气,他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会不会真的去找那块传说中的雄玉,能不能让他们重逢,但这已经不重要了。
故事的结局,本就藏在传说的开始。
夕阳西沉的时候,冯半仙收拾茶摊,忽然看见桌上那片翡翠曾经压过的地方,落着一粒小小的光斑,翠绿色的,像极了雨后山色。
他伸手去碰,那光斑便碎了。
风一吹,什么也没剩下。
可是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眼睛看见的,就像那个传说,百年来一直在人间流转,说着分离,也说着重逢。
正如这世间所有的玉,其实都记得自己原来的模样——一片山,一块石,一阵雨,或者,另一个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