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看客早已散去,只有他——那个穿着玄甲的男人,还靠在朱红的廊柱上,手里握着半壶残酒,我知道他在看我,就像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开口说那个字。

“将军,夜寒露重,该歇息了。”我的声音透过面纱,像隔着一层薄雾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仰头将最后一口酒灌下去,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,在月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,这个男人总是这样,用沉默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铁甲之下,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从不曾在他心上留下痕迹。
可我见过他梦呓时的样子。
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,他高烧不退,我守在榻边为他擦拭额头的汗珠,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几乎捏碎骨头。“别走……”他呓语着,眉头紧皱,像是被困在一个永远挣脱不出的噩梦里,“貂蝉……别走……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叫我的名字,不是“舞姬”,不是“姑娘”,而是那个被我自己都快遗忘的名字,可第二天他醒来,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,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。
“今天的舞,和上次不一样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
我微微一愣,他居然看出来了,今晚的《霓裳羽衣》我改了三处节拍,把原本急促的鼓点换成了舒缓的摇铃,因为——因为我想让他记住的不是一支杀伐之舞,而是一个女子在月光下最柔软的模样。
“将军好眼力。”我垂下眼帘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绶带,“这支舞……是为一个人编的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“那个人,值得吗?”
我抬起头,对上他深邃的眼眸,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、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的痛楚,这个男人啊,明明心里装着一整个盛世的重量,却偏偏要用无所谓来伪装。
“值得。”我轻声说,“因为那个人,是我在这乱世里唯一愿意为他起舞的人。”
风吹起我的裙摆,红色的绸缎在月光下翻飞,像是要燃烧起来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教我跳舞时说的一句话:“舞者的身体,就是她写给人间的情书。”可我写了这么多年的情书,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寄出。
“将军,”我鼓足勇气,声音却还是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相信舞者的眼泪吗?”
他的眼睛亮了亮,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自从我认识他以来,他露出的第一个,真正的笑容。
“我相信。”他说,“就像我相信今晚的月光,是为了照亮一个人而倾泻的。”
我这才发现,不知何时,我已经摘下了面纱。
月光下,我的眼泪是透明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