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眉毛是极浓的,像两笔蘸饱了墨的卧蚕,沉沉地压在眼窝上,我小时候总爱趴在她膝边,看她用篦子一下一下地梳头,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那眉毛便有了影儿,一颤一颤的,仿佛两只黑蝶停在眉骨上歇脚,她说话时,眉毛也跟着动——说到高兴处,眉梢便高高扬起,像要飞走似的;说到伤心事,眉毛又拧成一团,挤出一个“川”字来,那时我不懂事,总伸手去扯她的眉毛,她也不恼,只轻轻拍开我的手,笑道:“小猴儿,这可是咱家的记号呢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这“记号”不止奶奶有,父亲有,叔叔们有,连堂兄堂弟们也是个顶个的浓眉,每逢年节,一大家子聚在一起,满屋都是黑压压的眉毛,倒像是约好了似的,母亲常拿这事打趣:“你们老张家的人,别的不好认,单看眉毛就错不了。”父亲听了,便得意地扬起他那两道浓眉,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勋章。
可我小时候,却极讨厌这眉毛,小学时,同学们给我起外号,叫“蜡笔小新”,只因那动画片里的主角也有一对浓得化不开的眉毛,我哭着回家,嚷着要剃掉,父亲沉下脸,难得地严肃起来:“眉毛是祖宗给的,剃不得。”他说这话时,眉毛一根根竖着,像两排黑黢黢的卫兵,守着他那不容置疑的道理。
渐渐长大,我才慢慢懂了父亲的话,高三那年,我压力大得睡不着,半夜起来喝水,路过父亲书房,见他歪在椅子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为我批改的卷子,台灯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,我第一次发现,他的眉间竟生出了几根白眉,像雪落在墨色的山脊上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他鬓边的白发和唇上新生的胡茬,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,我忽然觉得鼻酸——原来父亲的眉毛也会老的。
大学离家那天,母亲红着眼眶,一遍遍嘱咐我照顾好自己,父亲站在门口,半晌没说话,只拍了拍我的肩,我走出老远,回头望,他还站在那儿,两道浓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这眉毛原是一座桥,一头连着祖先,一头连着我,无论我走到哪里,只要一照镜子,就能看见他们。
我的眉毛也愈发浓密起来,有时熬夜写论文,晨起照镜,眉间竟也隐约有了当年父亲的样子,我学着父亲的样子,用手指轻轻抚平眉心的褶皱,才惊觉那些曾经觉得碍眼的毛发,早已成了身体里最古老的记忆。
上个月回家,看见奶奶的眉毛更白了,稀稀疏疏的,像秋后的芦苇,我凑近看,发现每一根眉毛都从根部开始变得透明,仿佛生命的水分正在一点点蒸发,可她精神依然很好,拉着我的手说:“你这眉毛,比你爸还有劲儿呢。”
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,奶奶坐在藤椅上,微微闭上眼睛,像是睡着了,我坐在一旁,目光落在她的眉间——那两道曾经浓得像墨的眉毛,如今已褪成了淡淡的灰色,像远山的雾,偶尔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几根花白的眉毛轻轻颤动着,仿佛在诉说着七十多年的风霜与温情。
我忽然有了个念头,傍晚时分,我搬了把椅子,让奶奶坐好,拿出许久不用的碳素笔,轻轻为她画眉,奶奶闭着眼,嘴角带着笑,像个听话的孩子,我细细地描着,一笔一笔,像是在临摹一幅古老的地图,那些稀疏的眉毛在我的笔下渐渐浓密起来,墨色的线条沿着原有的轨迹延伸,仿佛时光倒流,回到了她年轻时的模样。
“奶奶,您年轻的时候,眉毛也是这样好看吧?”我轻声问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大一小,交叠在一起,像两棵相互依偎的树。
窗外,暮色四合,远处的山峦正渐渐隐入暗蓝的天幕中,我忽然想起,奶奶说过,我们老张家的祖坟就在那座山里,山上的松树,一茬一茬地长,枯了又青,青了又枯,就像我们家的眉毛,一代一代地浓密下去,纵使鬓发如霜,眉峰却永远挺着,这大约便是生命的倔强了——总有些东西,是岁月也磨不去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