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村子还沉睡在墨色的梦里,我提着一盏煤油灯,踩着露水走进橡胶林。

胶灯的光是昏黄的,像一只困倦的眼睛,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泥土,林子里黑得浓郁,橡胶树一棵棵沉默地站着,树皮上的旧刀痕像睁着的眼睛,记录着每一场收获,空气中飘着树脂特有的气息,有些呛人,却又让人莫名安心。
我在一棵树前蹲下,从腰间抽出口袋里的胶刀,这把刀跟了我三年,刀刃已经被磨得薄而亮,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银光,爷爷说过,好胶刀不割两次同一个地方,要懂得给树留条活路。
左手捏住刀柄,右手拇指轻轻压住刀背,我沿着树皮上那条斜斜的旧痕,手腕一沉一送,刀刃切入树皮时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树在叹息,薄薄一层树皮被剥下,露出里面洁白湿润的木质层,几秒钟后,乳白色的胶乳从切口渗出,一滴,两滴,渐渐汇成细流,沿着铁皮导流槽淌进下面的胶碗里。
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,我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黑暗里,我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和眼前的树干,耳朵却格外灵敏——是胶乳滴落的声音,“滴答”,“滴答”,一滴一滴砸进胶碗,像雨滴打在瓦片上,清晰而有节奏。
不知不觉,天空泛起灰蓝色,胶灯的光变得淡了,林子里有了些微的光亮,我直起腰,回头望去,一棵棵橡胶树腰上都挂着胶碗,乳白色的胶乳在碗里晃荡,像盛着满碗的月光,这一夜,我割了近五百棵树,手指已经被刀柄磨得发麻,虎口处隐隐作疼。
胶乳在清晨的空气里渐渐凝固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我弯下腰,开始收胶,一碗一碗端起来倒进塑料桶里,胶乳晃晃悠悠的,在桶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,第一桶满了,第二桶又满了,我的胳膊开始酸胀,步子也不如刚才利索。
爷爷干了一辈子割胶,他说割胶就是在跟树说话。“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好胶。”现在我懂了,每一次下刀都是对话,每一滴胶乳都是树的回答,我们不是在榨取,而是在交换——用汗水换树的乳汁。
太阳终于升起来了,金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斑斑点点洒在收胶的路上,我挑着两桶胶乳走出林子,桶里的胶乳像流动的白玉,在阳光底下发着温润的光。
回到家中,天已大亮,村子上空飘起炊烟,又一个割胶人的一天结束了,我喝着热粥,看着院子里那些装满胶乳的桶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割胶人的日子就是这样,在一个个黑暗的凌晨开始,在阳光洒满大地时结束,手上的茧子越磨越厚,林子里的树却越看越亲切,每一滴胶乳都带着露水的气息,带着深夜的寂静,带着一个割胶人的体温,从树的身体里流出来,流进我的胶碗里,流进这个村庄的早晨里。
今天割完的树,明天还会长出新的皮,明天凌晨三点,我和我的胶刀,还会在老地方等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