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宿舍楼熄灯了,对面床铺的手机屏幕亮着,莹莹的光映在陈默脸上,他侧躺着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——又在吃鸡。

——和平精英。
“还打?你明天第一节有课。”我看过很多次他的课表。
“最后一局。”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半小时后他还没有关机的意思,对面枪声密集,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,又投入下一局。
我见过他无数种死法,被伏地魔阴死,被载具碾死,跳伞成盒,跑毒路上被狙击,游戏弹幕里常有队友骂他“小学生”或“菜鸡”,他从不回嘴。
但我发现一件怪事。
有次小组作业,我去他电脑传文件,他的和平精英战绩界面开着——胜率不高,KD也不漂亮,但有一样数据特别:超过一半的对局,他都打到了决赛圈。
哪怕是落地成盒,他也能在十几局里打进一次前五,这个概率高于游戏平均水平。
这让我好奇,那天他洗澡,我偷偷看了他几场回放。
他的操作算不上犀利——压枪不稳,近战经常描边,但他有一样本事:求生欲极强。
有一场,他跳伞落在G港集装箱区,队友落地就开麦喊“有人有人”,然后被喷子带走,陈默捡到一把UZI,没有冲,而是钻进集装箱缝隙,趴下。
有脚步声经过,很近,就在他头顶,他按住屏住呼吸键,一动不动,直到声音远去,才敢呼出那一口气。
他像一只蛰伏的壁虎,紧紧贴在地图边缘,不主动开战,不贪图物资,有人从五十米外跑过,他选择不开枪,有车子从他身后开来,他卧倒进草丛,像石头一样没有气息。
他分明在玩游戏,却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我开始留意他,这个沉默寡言的室友,每次都在窗边那个位置坐下,光线最暗,背靠墙壁,他很少被点名,几乎不和人争辩,室友闹腾的时候,他戴上耳机,把自己缩进另一个次元。
他在游戏里的ID叫“笨笨熊”。
有次我开玩笑说:“你这名字适合你,呆呆的。”
他笑了笑没说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他给他过世妹妹起的网名。
故事要从他大三那年说起,他有一个妹妹,比他小四岁,先天性心脏病,妹妹最喜欢看他打游戏,趴在他腿上,小手指着屏幕说:“哥哥,这个熊好笨哦。”
她说的是一只游戏里的棕色小熊玩偶挂件。
“那叫什么名字好呢?”他问。
“笨笨熊!”
妹妹走后,他把游戏ID改成了“笨笨熊”。
他告诉我,他每次跳伞落地前,都会看一眼那片虚拟的天空。
“如果有来生,她应该已经投胎了吧,不知道她在哪里,在做什么,我只想活着,活到决赛圈,好像活到最后,就能见到她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他打游戏从来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活着,活着,才能见到想见的人。
他开始带她妹妹的虚拟形象——那个用游戏内免费套装拼凑的小女孩皮肤,进入每一局游戏,他扛着她跑毒,为她挡子弹,在安全区里腾出一个位置,让她和自己一起活着。
有次决赛圈,只剩四个人,他躲在石头后,心跳如擂鼓,队友已经阵亡,对面包围圈里还有三个,他面前二十米草里有脚步声。
他屏住呼吸,脑海里闪过妹妹的脸,没有开枪。
“笨笨熊”默数了三秒,突然探头,一颗雷丢向右边草堆,然后向左冲出去,连开五枪,倒下一个,打残一个,自己被第三个击倒。
但他活到了第二。
第二也不错,至少比第三强一点。
他用妹妹教的逻辑安慰自己:活着最重要。
后来我时不时看他的战绩,那场打完后,他发了一条朋友圈:
“今晚差点见你,但我在第二的位置,下次,一定第一。”
底下评论纷纷:大神带我,求躺鸡。
没人知道,他说的“你”是谁。
也没人知道,他为什么把这场游戏,叫做“见你”。
——他称呼决赛圈为“见你圈”,能进决赛圈,就能见到她,哪怕只是虚拟世界里,一面也足够。
他还是每晚打和平精英,战绩依旧不温不火,但进决赛圈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有一次,我半夜醒来,看到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他趴着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“决赛圈没打好,没见到她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她知道你在找她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弯起嘴角:“嗯。”
天光微亮时,他的手机终于暗下去,屏幕熄灭前最后一帧,是结算界面那个金灿灿的字样:你已进入决赛圈。
那个ID叫“笨笨熊”的男生,把每一天都在打同一局游戏。
只是不知道,他还会打多久,才能见到那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