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纺是村里最后一个会纺线的人,其实他不叫张纺,这只是村里人给他的绰号,他本名张建国,年轻时在镇上读过几年书,回乡后种地之余,守着祖传的木纺车,咿咿呀呀地纺线,那架纺车据说传了六代,桐油的清漆早已斑驳,手柄处磨得光滑如玉。

村里的老人们记得,早年间张纺的纺车从鸡鸣响到夜深,棉花在指间化作细丝,缠绕成锭,再织成布匹,那时,谁家女儿出嫁,总要早早预订张纺的棉布做被面,每逢集日,他背着布匹去镇上,换些油盐酱醋回来,乡亲们笑他:“建国啊,你比女人还能纺。”他也不恼,只是憨厚地笑笑。
后来,工厂的机器开进了小镇,色彩鲜艳的涤纶、尼龙、的确良像潮水般涌来,吞没了手工棉布的市场,张纺的纺车声渐渐稀落了,起初还有几个老人坚持买他的布,说穿着舒服、吸汗,但老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了,年轻人在镇上打工,嫌土布粗糙,不如买现成的时髦衣裳。
张纺的纺车搁置在墙角,落了灰,蛛网结满了车轮,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几次三番要接他去住,他总推说:“再等等,等我把这最后一批棉花纺完。”可那批棉花始终在袋子里,发黄发硬,终也没再动过。
那天清晨,有人看见张纺把那架纺车搬到院子里,仔仔细细地擦拭,桐油、棉线、梭子、绳弦……一样样摆开,他纺了一整天,从日出到日落,村里已没人记得这声音了,那咿咿呀呀的声响,像一只断翅的蝉在烈日下做最后的鸣叫,路过的年轻人觉得新奇,掏出手机拍视频发到网上,配文:“非遗传承人。”
张纺不知道什么非遗,他只知道线在指间缠绕时,心里是安定的,他想起母亲的手,也是这样粗糙地捻着棉花;想起祖母讲的故事,说曾祖母当年纺出的线,可以绕村子三圈,他的手艺,是顺着血脉传下来的,如今却要断在他手里了。
傍晚时分,纺车发出最后一声呻吟,弦断了,张纺愣愣地坐着,手里还攥着一根棉线,最后一抹夕阳照在纺车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仿佛能触到百年前的时光。
后来,张纺还是跟着儿子去了城里,那架纺车立在院子里,日晒雨淋,终于腐朽坍塌,村里没人会修,也没人想修,某个春天,下过一场雨,纺车彻底散架,只剩一个车轮滚到沟里,孩子们拾去当铁环滚着玩。
张纺在城里过得并不如意,高楼大厦让他喘不过气,他常常站在阳台上,望着故乡的方向发愣,儿子带他去逛商场,他看着满架花花绿绿的化纤布料,忽然说:“这些布,不透气。”儿子没接话,转身去看新款手机了。
这年清明,张纺独自回乡,老屋的院子里,那架纺车只剩下地上一摊腐朽的木屑,一碰就碎成粉,他蹲下来,捧起一把木屑,凑近了闻——还有桐油的味道,淡淡的,像隔了很远的一声叹息。
邻家的小孩跑过来,好奇地问:“爷爷,你在干啥?”
张纺怔怔地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,想说点什么,却只是摇摇头:“爷爷在看一样,回不来的东西。”
孩子不懂,蹦蹦跳跳地跑了,手里举着新买的塑料玩具。
张纺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木屑,转身上了回城的车,窗外,田野、村庄、池塘一掠而过,快得什么都看不清,他知道,有些东西注定要被时光碾碎,像那架纺车,像指间的棉线,像再也回不去的,先人们的低语。
那些曾经摇动纺车的手,那些在布机上穿梭的日子,那些浸透了汗水的夏天与冬天,都化作了尘土,而张纺,是最后一个记得它们的人。
夜深了,老屋的院子里,月光洒在木屑上,泛着微白的光,风过处,仿佛隐约有纺车转动的声音,咿呀,咿呀,渐渐远了,轻了,终至于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