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框是外层的“图”,画布上的睡莲是内层的“图”,而我的观赏,则构成了第三层“图”——一种凝视与被凝视的关系,世界如此层层嵌套,如同俄罗斯套娃,每一层都包裹着另一层,每一层又都被另一层包裹。

小时候,爷爷教我下围棋,棋盘上,黑子白子交错,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暗藏玄机,爷爷说,围棋的精髓不在如何落子,而在如何读出“图中的图”,一手棋,表面是争夺实地,内里却可能是布局全局;一次看似退让,实则是为将来更大的攻势,爷爷指着一盘棋说:“看这里,表面上黑棋被围,但这其实是一幅图的开始,真正的图在五步之后。”
那时的我不懂,只觉得爷爷故弄玄虚,等到自己真正会下棋后,才明白其中的道理,围棋之所以千年不衰,正是因为它的“图中图”结构——同一手棋,在不同时空中有不同的意义;同一盘棋,在高手眼中能看到多种可能性。
人生何尝不是一副“图中图”?
表面的我是此刻码字的我,内里却是少年时在田野奔跑的我;再往里,是童年时听爷爷讲棋的我;更深处,是爷爷指间那枚黑子里的我,时间将不同的“我”叠在一起,一层裹着一层,如同层层展开的画卷。
就像那些俄罗斯套娃,最外层的娃娃最大最华丽,眉眼清晰;往里一层略小,表情却更加耐人寻味;再到最里层,已是最小的娃娃,却也是最核心的存在,人生也是如此,最外层的“图”是我们在社会中的各种角色——职场中人、家庭一员、朋友知己;内层的“图”则是这些角色背后的真实情感;而最核心的,是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潜意识与原始欲望。
现代生活要求我们同时操持多层“图”:工作要专注当下,同时又要规划未来;与人交往要真诚,又要适当保留;追求高效,又不能忘记生活的质变,这就像一个走高空钢丝的人,手里还要同时抛接好几个球——每个球都是一个“图”,而空中钢丝上行走的,又构成了更高层次的“图”。
最精美绝伦的“图中图”,或许是那些看似矛盾却和谐统一的瞬间。
像一个深夜加班的程序员,外表是在敲代码的冷静,内心却在为一首诗而感动;一个满身油污的修车匠,手上在拆解零件,脑海里却在构思一幅油画,这些看似矛盾的“图”叠在一起,构成了生命最独特的风景。
记得有次去敦煌,在莫高窟的壁画前,讲解员说:“你们现在看到的,可能是盛唐时期的作品,但在这层颜料之下,还有更早的壁画,历代画师层层叠加,一幅画覆盖了另一幅画,形成独特的‘画中画’。”
原来,时间本身就是个伟大的“图中图”艺术家,它把过去覆盖在现在之下,又把现在埋藏在未来之中,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画布上,一层层地涂抹,一层层地覆盖,最终呈现出独一无二的“图中图”。
回到莫奈的《睡莲》,那些水中的花朵,既是真实的睡莲,是莫奈画中的睡莲,也是我眼中的睡莲,三重图景重叠在一起,就像爷爷棋盘上的黑子白子,层层叠叠,虚实相生。
爷爷走了很多年了,但他留下的那副围棋还在,每当夜深人静,我也会摆开棋盘,自己和自己对弈,那些黑子白子在棋盘上布下层层图案,像极了人生——最外层的“图”是我在下棋,内层的“图”是棋局本身,而最深处的“图”,是爷爷坐在对面,含笑看着他的孙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