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读《水浒传》,注意力全在宋江、武松、林冲这些主角身上,觉得他们才是故事的核心,直到后来重读,才注意到那些一闪而过的人物——比如那个在王婆茶坊里只会说“倒是”、“正是”的西门庆家丫鬟,她没有名字,只有“丫环”这个身份,像一片飘落的树叶,无声无息地落在故事的缝隙里。

这部作品的伟大之处,恰恰在于这些“侧面人物”的塑造,他们没有主角光环,没有长篇大论的独白,但三言两语间,个个活灵活现,就连那个只在书中出现一次的郓哥——一个卖雪梨的小贩,因为西门庆的介入而失去了生意,他的愤怒和无奈,让整个故事多了一层市井生活的底色。
我开始思考什么是“侧面人物”,在光影的世界里,他们是那些站在主角身后的人;在画布上,他们是背景里模糊的面孔;在小说中,他们是推动情节的工具,或是为主角提供陪衬的存在,他们的命运被简化为“过客”二字,仿佛他们的人生价值只在于为主角的故事服务。
文学史上这样的“侧面人物”数不胜数,福楼拜《包法利夫人》中的药剂师郝麦,他的一本正经和伪善衬托了爱玛的悲剧;托尔斯泰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中的奥布隆斯基,这个花花公子的存在让列文的思考显得更有分量;曹雪芹《红楼梦》中的众多丫鬟,她们的存在让大观园不再只是一个背景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。
这些做法的核心,是通过“侧面人物”来丰富叙事的视角,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,反而能说出最有分量的话。《巴黎圣母院》中那个默默无闻的修女,她对卡西莫多的善意,比主教代理的布道更有力量。《百年孤独》中的梅尔基亚德斯,他的预言和笔记为整个马孔多的命运埋下了伏笔。
我渐渐地发现,自己的生活也充满了这样的“侧面人物”,小区门口那个总是慢悠悠推着小车卖糖堆的王大爷,他从未成为我故事的主角,却是我对天津最温暖的记忆,他的糖堆手艺很好,山楂去核干净,熬糖的火候恰到好处,冬天放学时买一串,那种冰凉与甜蜜交错的滋味,比任何鸡汤都要治愈,还有楼下修鞋的陈师傅,那个永远在修补别人走路痕迹的人,他的存在让我的城市生活多了一份“可以信任”的感受。
这些人在我的生命中不过是匆匆一笔,但他们让我的故事变得更加丰富多彩,他们是故事中的配角,却是我现实生活中的“侧面人物”,他们从不喧宾夺主,也不追求存在感,只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,然后悄然离开。
我忽然明白了,“侧面人物”其实往往比主角更有深意,他们的存在告诉我们,生活从来不是一部独角戏,主角的每一次光彩照人,都需要他们的衬托和付出,就像月亮的背面,虽然没有直接的光线照射,但它同样重要,甚至可能比正面更有故事。
村上春树曾说过,“每个人都是一部小说,只是有些小说的封面被省略了”。“侧面人物”正是那些封面被省略的小说,他们的故事同样丰富,只是没有被写出来。
读《平凡的世界》,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孙少平,而是那个在煤矿上不起眼的工人王满银,他不像孙少平那样有理想,也不像田晓霞那样有气质,但他朴素的善良和对生活的坚持,在平凡中散发着不平凡的光。
我开始在文字中寻找这些“侧面人物”的价值,为他们留一扇窗,给他们足够的空间,让他们也能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辉。
也许这就是写作的另一种意义——让那些被忽略的声音被听见,让那些暗淡的影子重见光明,因为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,也都是别人故事里的看客,我们既要有主角的担当,也要理解配角的苦衷。
月亮背面的神秘,正是无限的可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