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孩子都怕他,我也怕。

他住在村尾那间歪歪斜斜的老屋里,屋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,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也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,只听老人们说,他是蛇养大的孩子——所以大家都叫他“蛇娃”。
我第一次见到他,是七岁那年的夏天。
那天傍晚,我和几个玩伴在村口的溪边捉鱼,溪水清浅,能看见石缝里躲着的小虾,我们光着脚踩在鹅卵石上,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,正玩得起劲时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蛇娃来了!”
几个孩子像被惊散的麻雀,呼啦一下跑上了岸,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瘦长的黑影从竹林那边走来,他走得很慢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响,他的头发又黑又长,乱糟糟地披在肩上,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黄褐色的,瞳孔竖着,像蛇一样。
我呆在原地,手里的鱼网滑进了溪水。
他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,歪着头看我,像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,我吓得后背发凉,想跑,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,就在这时,我注意到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条小蛇——青绿色的,只有筷子那么粗,三角形的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,吐着猩红的信子。
“啊——”我终于喊出了声,一屁股坐在了水里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古怪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,眼睛却弯成了月牙,他蹲下身,伸出手来——我以为他要抓我,吓得闭上了眼睛,可他的手却越过我,轻轻拨开了我身后的草丛,我回头一看,草丛里盘着一条乌梢蛇,足有手臂粗,正缓缓地缩回洞里。
原来他是来赶蛇的。
从那以后,我再见到他,就不那么害怕了,虽然村里的孩子还是躲着他,大人也从不让他进家门,但我知道,这个被蛇养大的孩子,大概比任何人都懂得蛇的脾气。
村里的老人说,二十多年前,一个外乡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来到村里,那女人疯疯癫癫的,浑身是伤,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,没过几天,女人就死了,婴儿被一个好心的老奶奶收养,可那婴儿很奇怪,从不肯喝人奶,只喝羊奶,而且一见到蛇就不哭不闹,还会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三岁那年,他独自爬进了后山的蛇洞,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,大人们找疯了,他却安然无恙地爬出来,怀里还抱着一条小蛇。
老奶奶吓坏了,说他是蛇精转世,村里人也都这么说,老奶奶死后,他就一个人住在村尾的老屋里,靠采药为生。
但这些事,我从来不信。
直到那年秋天,我亲眼看见他和蛇说话。
那天下午,我一个人去后山采野柿子,山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,我顺着山路往上走,路过一个石洞时,忽然听见一阵“嘶嘶”的声音,我吓得躲在一棵大树后面,探头看去,只见蛇娃坐在洞口,面前盘着七八条蛇——有青色的竹叶青,黑色的乌梢蛇,还有几条我叫不出名字的,它们或盘或爬,有的扬起头,有的伏在地上,把他围在中间。
蛇娃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,时而低沉,时而尖细,像蛇在叫,又像风吹过竹管,那些蛇也跟着发出“嘶嘶”声,像是在回应他,他伸出手,一条竹叶青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,缠在他的手腕上,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我捂着嘴,大气也不敢出,那一刻,我相信了老人们的话——他确实能听懂蛇的话,也能让蛇听懂他的话。
从山上回来之后,我生了一场大病。
高烧不退,浑身滚烫,嘴里说着胡话,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,说是受了惊吓,开了几服药,吃下去却不见好,母亲急得团团转,父亲去镇上请大夫,可镇上离得远,一来一回得两天。
那天夜里,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我睁开眼,借着月光,看见一个瘦长的人影站在窗前,是蛇娃,他的脖子上依然缠着那条小青蛇,手里捧着一把草,枯黄的,还带着露水。
母亲也看见了他,她先是吓了一跳,然后挡在我床前,警惕地问:“你想干什么?”
蛇娃不说话,只是把那把草从窗子里递进来,又指了指我,比划了一个吃的手势,母亲犹豫了一下,接过那把草,蛇娃咧嘴笑了笑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把草有一种奇怪的香味,母亲用它煎了水,喂我喝下去,第二天一早,我的烧就退了,等我从床上爬起来,跑到村尾去谢他时,他正坐在老屋前的石阶上,眯着眼睛晒太阳,脖子上的小青蛇探出头来,朝我吐了吐信子,他也抬起头,还是那副古怪的笑容,黄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了一条竖线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他摇摇头,指了指后山的方向,又指了指我,然后把手放在胸口,我不明白他的意思,但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
后来我才慢慢懂得,他是在告诉我——别怕,山里的蛇不会害你,只要你心里没有害怕和恶意。
从那以后,我不再怕他了,有时候去后山挖野菜,会看见他走在山路上,瘦长的身影在竹影里忽隐忽现,他脖子上始终缠着那条小青蛇,像是长在身上的一部分,村里人还是躲着他,但也会在私下里说,自从蛇娃住在这里,村里再也没人让蛇咬过。
十五岁那年,我离开村子去城里上学,走的那天,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远远地看着我,我想跟他道别,可他已经转身走进了竹林,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,被晨雾慢慢吞没。
离开家乡越久,关于蛇娃的记忆就越清晰,这些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却再没见过谁像他那样,安静地活在天地之间,和万物和平共处,我们口口声声说要敬畏自然、保护生态,可真正做到的,或许只有他这样一个被蛇养大的异类。
我常常想,我们害怕的那些东西——孤僻的异类、沉默的怪人、不合群的古怪存在——他们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去爱这个世界,而我们,总是用恐惧和偏见,拒绝了那些本该靠近的灵魂。
蛇娃,他现在应该已经很老了吧,后山的竹子黄了又青,溪水干了又满,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蛇,或许早已化成了山中的游魂,只有老屋前的青苔,还记着一个与蛇共舞的孩子,无声无息地活过,像草木一样,静悄悄地生长,静悄悄地老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