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输了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
我蹲下身,握着他青筋毕露的手,轻声问:“输给谁了?”
“小六。”他笑了笑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年轻时的光亮,“那小子,一顿能吃八个包子,我不行,最多七个半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老朱说起他的“吃比”。
三年前,我刚来这家养老院做义工时,老朱还不是这样,他能自己拄着拐杖去食堂,能跟其他老人打牌,偶尔还会哼两句京剧,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后,身体就像被抽去了筋骨,整个人都蔫了,他变得沉默寡言,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,直到那天,因为一面镜子和一个名字,他打开了话匣子。
“吃比”是北方小镇上的一种游戏,说是游戏,其实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,老朱和小六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,从七八岁开始,他们就在比谁吃得多。
“第一次比是吃馒头。”老朱靠在轮椅上,眼睛微微眯起,“那时候刚入秋,家家户户都蒸新麦馒头,小六他娘的手艺好,蒸的馒头又白又暄,我跟小六一人拿了一个,坐在他家门槛上吃,他三口就咬掉半个,我也不甘示弱,使劲往嘴里塞,结果我俩都噎住了,他娘一人给了一碗凉水才顺下去。”
那之后,“吃比”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,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,能吃是一种本事,是一种骄傲,他们比过吃红薯、吃面条、吃饺子、吃炖肉,每次比试都像一场小小的战役,两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相同的食物,眼神里藏着谁也不肯认输的倔强。
“有一年冬天,镇上杀年猪,小六家分了一副猪下水,他叫我去吃卤煮,那是我俩比得最凶的一次,他娘把肠子、肚子、肝、肺都切了满满一盆,我俩就对着那一盆东西闷头吃,吃到一半我真不行了,抬头看他,他也正看着我,嘴里的猪肝还没咽下去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却亮得跟铜铃似的,我端起碗又扒拉了几块,他看我吃了,也跟着吃,最后那一盆卤煮,我们愣是给吃完了。”
老朱说到这里,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我递给他纸巾,他擦了一把,继续说:“吃完我俩就躺在他家的炕上,肚子鼓得跟青蛙似的,谁也动不了,他娘端着消食的山楂水进来,一边骂我们傻小子,一边把我们扶起来灌汤,那晚我没回家,就睡在他家,半夜互相听着对方打嗝,打一个笑一阵。”
1998年,小六去了南方打工,走的那天,老朱送他到火车站,两个人站在月台上,谁也没说话,火车快开的时候,小六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四个茶叶蛋。
“最后比一次?”小六说。
老朱接过茶叶蛋,剥开一个塞进嘴里,小六也剥开一个,两个人就站在月台上,你一个我一个地吃完了四个蛋,老朱赢了,他比小六快了两秒钟。
“还是你厉害。”小六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上了火车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“吃比”。
从那以后,他们只能通过电话联系,小六在电话里说,南方的东西太甜,吃不惯;说这里的包子太小,一口能吃五个;说等他回来,要跟老朱好好比一顿涮羊肉,老朱就在电话这头笑,说等着你,别到时候认怂。
可是“到时候”一直没来,小六在那边成了家,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老朱在老镇上开了个小饭馆,生意不咸不淡的,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,他们有彼此的号码,却很少再打过去,偶尔过年时小六回来,两人坐在老朱的饭馆里喝酒,推杯换盏间,却再也没提过“吃比”。
“好像都忘了。”老朱说,“谁也没想起这回事。”
直到小六得了胃癌的消息传来。
老朱赶去医院的时候,小六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,他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,连说话都费劲,看到老朱进来,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老朱,我输了。”小六说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老朱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赢了,你比我吃得久。”小六慢吞吞地说,“从今往后,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,别辜负了。”
小六走的那天,老朱在殡仪馆待了很久,回来的时候,他上秤一称,瘦了三斤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吃不下东西了。”老朱看着窗外,声音很轻,“吃什么都没味,好像胃里有个阀门,到点就自动关了,你说奇不奇怪,以前那么能吃的人,现在吃半碗粥都觉得撑。”
我推着他继续往餐厅走,他忽然回头问我:“你吃过比没?”
我摇摇头。
“那可惜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吃比这东西,不在乎最后谁赢了,在乎的是那个跟你一起吃的人,这么多年,我就是想不明白,小六为什么不等我再跟他比一次?我们还没比过涮羊肉呢。”
到了餐厅,我把老朱的轮椅推到桌边,给他打了一份烂糊面,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,又放下了。
“吃不下去。”他说。
我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:“朱爷爷,您再想想,如果小六在这儿,他会跟您说什么?”
老朱愣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他端起那碗面,慢慢地,一口一口地吃,吃到一半,他停下来,对我说:“那小子肯定会说,老朱,你他娘的吃快点,我都吃第二碗了。”
我看着他把那碗面吃完,一滴汤都没剩,他放下碗,用手背擦了擦嘴,冲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咧开嘴笑了。
“小六,看到了没?我没输。”他轻声说。
天空没有回答,风轻轻吹动着树枝,像是谁在远处,不紧不慢地鼓着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