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晓青
那张明信片被我翻出来的时候,边角已经泛黄了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晓青,北海道的雪,我替你看过了。”没有署名,邮戳时间是1997年。

李晓青是我妈。
但在这张明信片里,她不是我的母亲,而是一个叫“晓青”的女孩,寄信的人我不认识,只知道字写得很好看,笔画干净利落,像冬天冻裂的树枝。
我妈从来不提年轻时候的事,我们住的筒子楼里,邻居们都说她是个“闷葫芦”,她每天早晨五点起来蒸馒头,七点去厂里上班,晚上回来就坐在缝纫机前踩鞋垫,踩到电视说晚安才收工,我爸走得早,我小时候问过她一次:“妈,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?”她头也没抬:“以前?以前也是这个样子。”
但我姥姥说过,李晓青十七岁那年差点去了东北,那时候知青下乡,别人都哭哭啼啼,就她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,把一本《普希金诗选》塞进包里,姥姥说:“你妈那会儿爱写诗,在学校黑板报上写,还投稿到市里的报纸,有一回真发表了,她拿着报纸满院子跑,辫子都飞起来。”
后来她为什么没去成?谁也说不清,有人说是因为我姥爷摔断了腿,有人说是她体检没过,还有人说是因为一个人——那个寄明信片的人。
我上小学的时候,有一天放学回家,看见我妈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张纸,见我进来,她飞快地塞进枕头底下,那天晚上她破天荒没踩缝纫机,早早关了灯,我假装睡着了,听见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,又翻了一个。
那张纸后来我再也没见过,直到收拾老房子,我才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找到一沓信,信纸是一种很薄的、近乎透明的纸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墨水洇开了,有些地方连不成句子,署名通通只一个字:峰。
我没有看完,也不敢看完,那些字太烫手了,像刚出锅的馒头,隔着纸都能感到温度,我只挑了一封读了几句,开头是:“晓青,今天的白桦林很好,叶子全黄了,风一吹就像下金子。”
我妈一辈子没见过白桦林,她最远去过省城,还是因为我考上大学去送我,那天她站在校门口,头发被风吹乱了,说:“你替我去外面看看。”
大学四年,我给她写过很多信,她的回信总是很短,开头是“吾儿”,结尾是“母字”,中间夹一两句问吃饭穿衣的话,字写得工工整整,像小学生描红,我把那些信和铁盒子里的信放在一起,发现她的笔迹已经完全不同了——不再是当年那种急急的、像要飞起来的字,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、稳稳当当地落在纸上,像是怕被人说“不稳重”。
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河,只是有人让河继续流着,有人把它堵上了,我妈大概属于后者,她把写诗的本子烧了,把投稿的信封撕了,把那个叫“峰”的人埋进铁盒子,然后换上一张笑脸,嫁给我爸,生了我,在筒子楼里过完大半辈子。
铁盒子底下还有一张照片,黑白的,边缘已经毛了,照片上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,站在一棵大树下,手插在兜里,笑得很轻,背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等我”。
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到,我只知道1997年那张明信片,北海道,雪。
那封信我没收起来,临走的时候,我把铁盒子原样放回衣柜底层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,我妈正坐在缝纫机前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手上,她的手指在轻轻摩挲一粒纽扣。
那动作很慢,很轻,不像是在缝东西。
倒像是在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