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厨房里已有了窸窣声响,祖母坐在竹椅上,面前摊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,里面是昨夜浸好的糯米,阳台上,晾了整夜的粽叶还挂着露珠,风一吹,便漾开清苦的草木气,我睡眼惺忪地倚在门框上,看她把两片粽叶叠成漏斗,一勺糯米铺底,一粒咸蛋黄、一块五花肉填入,再用糯米压实,她的手苍老而灵巧,每只粽子都系得方正紧实,棱角分明,像一座座小小的房屋,筑着时光的巢。

蛋黄肉粽,在我们家,是端午的神明,它不是市场上那些金玉其外的“大粽”,也不是单薄寡味的“素粽”,它的好,在于一切刚刚好——糯米软糯却不烂,咸蛋黄油润起沙,五花肉肥瘦相间,经长时间炖煮,油脂化尽,只剩琥珀色的醇香,一口咬下去,先是粽叶的清气,接着是糯米的绵密,最后是蛋黄和肉交织出的、丰腴而谦逊的咸香,它不张扬,不惊艳,却像祖母沉默的爱,从不愿声张。
祖母包的粽子,总有一枚特殊的标志——用红线缚的,那是给我的,她记得我爱吃肥肉,所以那块肉总是特意挑的,也记得我爱吃蛋黄,便塞上整整两颗,我又怎么知道呢?只记得小时候剥开粽子,总要惊喜地叫:“阿嬷,这颗有两个蛋黄!”她会假装不在意地说:“哦?那可能是手滑放多了吧。”然后悄悄转过脸去,藏起嘴角的笑。
剥粽子,是童年最隆重的仪式,从锅中捞起烫手的粽子,剪断麻绳,剥开粽叶,热气携着香味扑面而来,祖父会咂一口黄酒,父亲则蘸白糖,而我总是等不及凉,就要咬上一大口,那时不懂,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安静下来,现在才明白,那是味觉回到故乡的瞬间——糯米、粽叶、蛋黄、猪肉,这些日常的、朴素的味道,在舌尖上拼凑出山河故人的模样。
许多年后,当我也学着祖母的样子包粽子,才懂得裹一只粽子的耐心,要等糯米浸够八小时,粽叶煮软,蛋黄对半剖开,五花肉提前腌透,每个步骤都不能省,每种都需恰到好处,而那只用红线系着的、装满两只蛋黄的粽子,藏着的是她说不出口的偏爱,原来,粽子不单是端午的吃食,更是时光的容器,里面装着的,是祖母在灶前弯腰的背影,是祖父蘸糖时的笑纹,是父亲在异乡电话那头说“今年又没吃到”的叹息,是我们在俗世忙碌里,不敢轻易说出的思念。
前些天翻出一枚旧照片,是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吃粽子,嘴角沾着米粒,笑得傻气,旁白里有祖母的笔迹:“小囡三岁,爱吃蛋黄粽。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她认得我的馋,认得我的喜好,认得我成长的每一个细节,而我呢?我只认得她包的蛋黄肉粽最好吃。
有人说,食物是通往记忆的捷径,我不觉得,食物不是捷径,食物是故乡本身,它长在江边的芦苇丛里,长在祖母指尖的茧上,它不说话,却什么都知道,粽叶轻响,蒸汽升腾,我忽然懂得:粽子,从来都是祖母把爱藏在褶皱里,而蛋黄肉粽,是两枚埋得最深的心事,用千山万水也无法抛弃的执念。
今年端午,我也学着包一只蛋黄肉粽,手艺笨拙,粽子歪歪扭扭,但我想,等到粽叶再绿时,我也能给远方的家人,寄去一枚回家的地图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