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每天傍晚放学回家,书包一扔,我总会扯着嗓子往厨房里喊:“妈,今天喝什么粥?”

母亲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:“什么粥。”
起初我以为她在敷衍我,小米粥、大米粥、绿豆粥、皮蛋瘦肉粥……明明每天都不一样,为什么偏偏要说“什么粥”?这算什么回答?我追问过几次,母亲只是笑:“就是什么粥啊,你喝就是了。”
后来我渐渐明白了,母亲说的“什么粥”,不是敷衍,而是一种坦然的生活态度。
农忙时节,她从田里回来,浑身是汗,却还有心思在灶台边煮一锅南瓜粥,金黄的南瓜切块,与大米一同翻滚在铁锅里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我问:“今天这粥叫什么?”她擦擦汗:“南瓜粥,还能叫什么?”可第二天,她又可能煮一锅红薯粥,或者薏米粥,我问起来,她总是轻描淡写:“就是什么粥呗。”
那时候物资不丰富,家里的米缸里有什么,母亲就煮什么,春天有荠菜粥,夏天有荷叶粥,秋天有莲子粥,冬天有红枣糯米粥,每一碗粥都有名字,可母亲偏偏统称为“什么粥”,仿佛在她眼里,粥的名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碗热气腾腾的暖意。
直到我上了大学,远离家乡,才发觉“什么粥”这三个字里藏着别样的滋味,食堂的粥品种繁多,白米粥、八宝粥、海鲜粥,每一样都标着名字,可喝起来总少了点什么,我给母亲打电话:“妈,我想喝你做的粥了。”她在电话那头笑:“想喝什么粥?我教你煮。”我脱口而出:“什么都行,就是那个‘什么粥’。”
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母亲轻轻的笑声:“傻孩子,哪有什么‘什么粥’,就是家里随手做的罢了。”
可我知道,那碗“什么粥”是独一无二的,它没有什么固定的配方,却永远有母亲的味道,当她为了给我调养身体,特意去山里采些野百合,煮成百合粥;当她听我说上火,便用绿豆和冰糖熬一碗清凉;当她看到我挑食,就把胡萝卜切成碎末藏进粥里——这些小心思,都藏在那碗“什么粥”里。
今年春节回家,母亲已经老了,头发花白,动作也不如从前利索,可她还是坚持要给我煮粥,我问:“今天喝什么粥?”她想了想,说:“我想想……冰箱里有山药,还有点红枣,再加点小米,你肠胃不好,这个养胃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颤巍巍地削山药,忽然问:“妈,这粥有名字吗?”
她回头看我一眼,皱纹里漾着光:“有啊,叫‘什么粥’。”
我笑了,眼眶却热了,原来,这世上最好喝的粥,从来不是山珍海味,不是名厨秘制,而是母亲用心熬的那碗“什么粥”,它不需要名字,因为它就是名字本身——什么粥都行,什么粥都好,只要是她熬的。
如今我也学会了煮粥,却总也煮不出母亲的味道,我想,也许是因为我缺少她那颗“什么粥”的心——不挑食材,不计较配方,只管把爱一点一点熬进滚烫的时光里。
下次有人问我:“什么粥最好喝?”
我会告诉他:“什么都行,只要是母亲做的‘什么粥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