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仍记得那个下午,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分界线,我和表弟各自蹲在两边,面前摆满了积木、书本和铅笔盒——那是我们临时搭建的战场,而战场的主角,是那两辆锈迹斑斑的玩具坦克。

我的坦克是绿色的,履带缺了一截,炮塔上还贴着褪色的五星贴纸,表弟的坦克是灰色的,炮管微微弯曲,像是打了场败仗的老兵,我们把它们放在“战壕”里——那其实是几本厚厚的《辞海》和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垒成的掩体,表弟用橡皮筋绑住铅笔,做成一座简易的弹射器,又折了几个纸团当炮弹,规则很简单:谁先击中对方的炮塔,谁就赢得这场“坦克大战”。
战斗开始了,我的绿色坦克缓缓地从词典的阴影里探出炮管,表弟的灰色坦克则躲在橡皮擦堆成的碉堡后面,一动不动,我们趴在地上,脸几乎贴着地板,用嘴给坦克配音:“轰——轰——”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仿佛真的有了千军万马的气魄,我推着坦克绕过一本摊开的《新华字典》,却被表弟的纸团炮弹打了个正着,纸团弹开,落在坦克的履带上,表弟跳起来大喊:“打中了!你的坦克爆了!”我自然不服,捡起纸团扔回去:“那是跳弹!我的装甲厚着呢!”
我们又重新调整战术,我让坦克走“S”形路线,利用铅笔盒的阴影做掩护;表弟则把灰色坦克架在倒扣的杯子上,居高临下地射击,纸团飞来飞去,有的落进沙发缝里,有的滚到茶几底下,还有一次打中了正在午睡的外公的脚后跟,外公翻了个身,咕哝了一句“小鬼头”,又沉沉地睡去,我们屏住呼吸,对视一眼,捂着嘴笑了半天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夕阳把整个客厅染成橙红色,我们的战场也被一片金光笼罩,那场大战没有分出胜负——表弟的灰色坦克卡进热水瓶的木箱缝隙里,我的绿色坦克被弟弟一脚踩扁了炮管,我们只好并排躺在地板上,盯着天花板的裂纹,想象那些坦克正穿过沙漠、越过丛林,在更遥远的战场上继续厮杀。
后来表弟回了家,我的绿色坦克被放进玩具箱,和积木、玻璃珠、断了腿的塑料兵人挤在一起,再后来我长大了,玩具箱被母亲清理掉,那辆绿色坦克不知去向。
可每当我在现实中看到真正的坦克——电视新闻里钢铁洪流碾过荒原,或阅兵式上整齐的战车方阵——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,那些纸团炮弹,那些粗糙的掩体,那些嘴炮轰鸣的瞬间,玩具坦克从未真正开火,但它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永久的战场:那里没有硝烟,没有伤亡,只有两个男孩蹲在地上,用最笨拙的想象力,捍卫着童年最神圣的战争。
而那场大战,其实从未结束,它只是转移到了记忆的雪原上,每隔几年,就会有一辆绿色或灰色的玩具坦克,碾过时光的褶皱,轰隆隆地开回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