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从一句“哈哈哈”开始认识老K的。

化疗病房的走廊总有一股消毒水混着苹果味的气息,每个床头的名牌都写得规规矩矩,唯独老K的床头挂着一块手写牌——“LOL肿瘤君”,他解释说,LOL是“ laughing out loud”的缩写,不是你们年轻人玩的游戏,他说这话时,正用留置针的手比了个V字,化疗药顺着管子一滴一滴流进血管,像在数着某种倒计时。
老K是个程序员,36岁,查出淋巴瘤的时候刚拿到晋升通知,他告诉我,确诊那天他坐在医院花坛边抽完半包烟,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段代码:如果遇到未知异常,系统应该抛出错误并终止运行,可他是活生生的人,没办法一键退出,所以他决定用最LOL的方式处理这个异常。
他给化疗起了个名字叫“打野”,每周一次,说是去“抓BUFF”,护士来扎针时他会问:“这波操作能加多少暴击?”疼得厉害的时候,他就对着输液袋喊“开团了开团了”,然后自己笑出眼泪,同屋的病友说他疯了,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学他,给放疗取名叫“清兵线”,给骨髓穿刺叫“终极技能CD中”。
最搞笑的是他剃光头那天,他对着镜子立了十分钟正,然后突然开始打游戏的手势,左右手轮番在光溜溜的头顶上比划,嘴里念叨:“这反光效果,绝对能闪瞎肿瘤君的眼睛。”他让我帮他拍视频,说要发朋友圈,配文是:“新皮肤上线,特效拉满,自带跟踪锁定功能。”那天晚上他疼得睡不着,却还在群里发语音:“兄弟们,今晚的BOSS有点猛,我先去送个人头,马上复活。”
肿瘤君这个敌人很不讲武德,它会偷袭你的睡眠,在凌晨三点让你的骨骼像被拆解又重组;会埋伏在你的食欲里,让你看见美食就反胃;还会用脱发、呕吐、高烧这些技能轮番消耗你的蓝条,但老K有他自己的装备,他买了个蓝牙音箱放在床头,每天化疗时放《Viva La Vida》,说这是他的“护盾”;他把所有检查报告叫“战斗日志”,每项指标好转就叫“团战胜利”;他甚至给医生起了个外号叫“大龙”,因为每次见医生都像打最强BOSS,打完能掉装备。
有一次他病情加重,CT显示肿块又长了,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突然问我:“你说肿瘤这东西,是不是也是个玩家?它天天盯着我,想把我干掉,但它不知道我开挂了——我的外挂叫‘还能笑’。”说完他就开始讲他编的段子:“肿瘤君要是会打字,估计得给我发消息说‘举报你,你他妈不按套路掉血’。”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转头看见他母亲站在门外哭得弯下腰。
他终究还是没有打完这局游戏,走的那天是个下午,阳光刚好照在他床头的“LOL肿瘤君”牌子上,他最后的动作,是吃力地抬起手,对着天花板比了个拳头,像游戏里英雄放大招的姿势,他母亲后来把那块手写牌带回了家,放在他的书桌上,旁边是他没写完的代码——那是一个关于“即使遇到致命异常,也要输出快乐”的注释。
但我知道,他真的赢了,不是赢了肿瘤,而是赢了对恐惧的投降,他教会了那个病房里所有人一件事:人生有时候就是会给你一个叫“肿瘤君”的怪物,你打不过它,也逃不掉,但你可以喊着“LOL”冲上去,在挨打的间隙,把每一次疼痛都过成段子,把每一段最后的时光都做成表情包。
后来我也给自己改了个游戏昵称,叫“扶我起来继续笑”,每当我遇到那些看似过不去的坎,我就想起老K,想起他在化疗床上一边吐一边笑着说:“下一局,我还能C。”
肿瘤君也许还在某个角落蹲守着,但老K永远都是那个对着虚空大喊“LOL”的玩家,他注销了账号,却给世界留下了一段笑声的代码——不需要安装,无需运行环境,只要有人还记得那个光头程序员,它就会自动执行,输出快乐,直到永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