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,还带着料峭的凉意,轻轻掠过枝头,便催开了一树树粉白的花,清明,就在这悄无声息的雨丝和花香里,姗姗而来了。

它不是一个热闹的节日,更像是一场沉默的仪式,天还未亮,村落里便有了人影攒动,老老少少提着竹篮,篮中放着青翠的艾草团、素净的菊花,还有老人颤巍巍地从炉灶里夹出几块未完全燃尽的炭火,小心翼翼地放进铜盆里,这些都是要带去山间祭扫的——去看望那些睡在土地深处的亲人。
通往墓园的小径,被一夜雨水浸得松软,青苔爬满墓碑的基座,刻着的名字被水汽模糊了边缘,仿佛隔着时光,看不清从前,有人蹲下身子,用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抚过那些凹陷的笔画,像抚过故人脸上加深的皱纹,燃起的纸钱在风中卷成灰色的蝶,腾腾的青烟袅袅升起,与四月的雾霭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缕是人间,哪一缕是怀念。
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,这雨啊,下得不像雨,倒像是谁在云端端了一盆温热的泪水,顺着屋檐、顺着竹叶、顺着衣领,悄悄渗进人的心里,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着蜻蜓,他们还不懂得什么是失去,只当这是一场春日的远足,而大人们跪在坟前,供上青团,斟一杯黄酒,低低地说着家长里短:“今年家里的桃花开得可好了,您看不见了。”“孙儿考上了省城的中学,过两天就要去报到了。”这些絮絮叨叨的话,说给风听,说给雨听,也说给自己听。
今年的4月,时光格外绵长,因为不能远行,许多人只能隔着屏幕遥望故乡的方向,但清明从不因距离而缺席,它长在每一个中国人的骨血里——只要你还记得,那些离开的人就没有真正走远,夜里,城市的高楼灯火次第亮起,却有几户人家在阳台的角落点起一盏小小的长明灯,对着北方或南方,轻轻鞠三个躬,那微弱的火苗在四月潮湿的空气里摇晃,却始终不肯熄灭。
四月的清明,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告别,也是一场认认真真的重逢,我们在这一天清扫墓碑,也清扫自己蒙尘的心;我们献上鲜花,也献上积攒了一整年的思念,生死虽隔,情感不隔,当雨停云散,阳光重新穿透云层,照在返程人们的肩头时,那种沉甸甸的悲伤便渐渐化开,变成一种温润的力量——提醒我们活着的人,要更用力地拥抱眼前的日子,更温柔地善待身边的亲人,因为每一个清明,都是生命在告诉我们:爱,从未离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