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,开始变得温润,城市公园的上空,渐渐热闹起来。

我站在草坪上,仰头看那些飘摇的身影,有拖着彩虹尾巴的三角风筝,有威风凛凛的蜈蚣风筝,还有印着卡通人物的尼龙风筝,它们在春风里争相炫耀着现代工艺的轻巧,可是,当我的目光终于捕捉到那只沙燕时,心忽然就沉静了。
那是一只标准的“瘦燕”,通体黑色,只有胸口和翅尖有一抹半写意的彩色,它不像别的风筝那样急于表现,而是稳稳地、沉静地扶摇直上,在两三根细线的牵引下,不急不缓地飞着,风来,它侧身;风去,它平展,像一位深谙音律的老者,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。
“沙燕”这个名字,听着就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和那些工业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“风筝”,沙燕是带着工匠体温的,做一只沙燕,要选三伏天的竹子,劈成篾子,用刀刮得匀匀的、光光的,在烛火上烤出弯弯的弧度,那弧度不是随便弯的,肥燕要圆润,瘦燕要修长,比翼燕要对称,每一根竹篾的弯曲,都是一个匠人对风的揣度,对自然的敬畏。
然后是画,沙燕的脸谱是极讲究的,你仔细看,它的眼周满是吉祥的图案,有时是蝙蝠,有时是锦鲤,有时是繁复的云纹,红色代表着喜庆,绿色代表着生命,蓝色代表着天空,沙燕的彩绘,其实是一个关于春天的祈愿。
我见过胡同里的老师傅做沙燕,他用笔极慢,每一下都像在宣纸上写楷书,他说,以前的人放沙燕,不只是为了好玩。“把风筝放得高高的,然后剪断线,叫‘放晦气’,一年的不顺心,都让风筝带走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风筝飞得越高,福气越近,所以啊,一个好风筝,要能飞得高,更要飞得稳。”
沙燕的“燕”字,也是有讲究的,古人管它叫“扎燕”,既是扎出来的燕子,也有“眷恋”的意味,老北京人放沙燕,讲究“送”和“迎”,春天来了,把沙燕送上天空,是送给神明的一封信,诉说着人间的喜悦与期盼;秋天收回来,是迎回的福气与安康,一送一迎之间,季节更替,岁月流转。
那只瘦燕还在空中飞着,它的主人是个中年人,一手握着线轴,一手不时地轻轻拉扯着线,他似乎沉浸在与风筝的交流中,专注得像个孩子,线的一端在他手里,另一端在天上,这一根细线,连接着人间与天空,也连接着现代与古老。
远处的风筝越飞越低,有的甚至缠绕在一起,成了纠缠不清的线团,只有那只瘦燕,依旧沉稳地飞着,风大了,它不冒进;风小了,它也不坠落,它就在那里,像一个承诺,稳稳地挂在天上。
我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现在的孩子喜欢买现成的风筝,而大人们却总在怀念小时候亲手做的沙燕,也许怀念的,不只是那只会飞的风筝,而是那一份亲手创造、亲手寄托的时光吧,做一个沙燕,要花上好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,那些时间里的期待,那些反复的调试,那些第一次试飞的紧张与喜悦,都是现代扫码即得的快感所无法比拟的。
沙燕飞得再高,终究要落回大地,就像人走得再远,心里的那个根,永远在生养自己的地方,每一只沙燕,都是故乡写给天空的一封信;每一次放飞,都是对春天的告白。
那个中年人收线了,风筝在天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缓缓降落,他俯身拾起风筝,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,我看到他的嘴角,露出了一丝微笑,那笑容里有满足,有释然,还有一份深深的热爱。
风还吹着,云还飘着,那些沙燕的故事,还在春风里流传,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,都曾在这同样的春风里,放飞着属于自己的沙燕,它们带去的是牵挂,带来的是希望,连接的是古往今来,每一个在春天里仰望天空的人。
沙燕,这只纸做的鸟,是中国人写给天空的信,也是时间写给岁月的情诗,当它在风中轻轻盘旋,仿佛在诉说着:春回大地,万物复苏,所有的期待都值得被郑重地托付给天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