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于山石之上,它便是一蓬倔强的绿,疏疏朗朗的枝干,像是用焦墨画出的几笔,绝不拖泥带水,叶片是厚实的,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哑光,边缘略略有些卷,仿佛在抵抗着什么,它不像园子里的茶花,被修剪得疏密有致,叶子也油光水滑的,透着一股被豢养着的、安逸的富贵气,这山间的野物,它的绿是恣意的,是泼洒的,带着一股子蛮横的、天然的生机。

待它开花,便更是闹腾了,那花朵,红得极正,却不是朱砂那种端凝的、贵气的红,而是带着点野性的、热辣辣的红,像是山间猎户家姑娘脸颊上的红晕,健康,饱满,毫无遮拦,花瓣儿厚墩墩的,有些粗糙,边缘是深深浅浅的缺刻,像是被风咬过,被霜舔过,自有一种笨拙而动人的古意,花蕊是金黄的一丛,顶着些细小的粉,嗡嗡的蜜蜂围着打转儿,山里的风是自由的,它便在这自由的风里,无遮无拦地笑着,闹着,开得满树都是,热闹得有些不像话。
我见过有人将这些花摘了去,装在粗瓷的瓦罐里,摆在堂屋的桌上,那热闹的红,便立刻给那有些阴暗的屋舍添了一抹亮色,显得喜气洋洋的,也有那嘴馋的少年,摘下那花瓣儿,放在嘴里嚼,说是有种涩涩的、而后回甘的清甜,我是不敢尝的,总觉得那样美丽的东西,是应该用眼睛去看,用心神去品的。
这便让我想起古人的一些事来了,那些隐于山林的逸士,大约也常与这样的花为伴罢,他们住的是竹篱茅舍,饮的是山泉清茶,或许也会在篱笆边上,种上这么一两株野山茶,那不是为了观赏,更多的是一种陪伴,一种精神的寄托,这花,顶着霜雪,在万木萧索的时节,独自燃起一树的热烈,不正像那些身处浊世却固守气节的文人么?他们不与世俗同流,不求闻达于诸侯,只在自己的山野里,恪守着内心的那一点孤傲与清贞,这山茶,便成了他们无言的知己,见证着他们清贫而高洁的生活。
我的思绪,便不由得飘回屋子那盏茶汤里去了,我呷了一口,那苦涩劲儿过去了,便有一股清冽的甘甜,顺着喉咙,缓缓地流淌下去,仿佛整个人都被涤荡了一遍,这儿的茶,不像那些名贵的龙井、碧螺春,有着精细的、雅致的香,它的香是朴野的,是直接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甚至有那么一丝的烟火气,喝着它,仿佛能尝到山间的云,岩缝的泉,和那不知名的鸟雀的鸣叫,它不多言,却将所有的话,都融在了这深深浅浅的滋味里。
忽然,我心里便浮起一个念头:这野山茶,它大概是不喜人气的罢,它生于寂寞的山野,长于清冷的崖畔,本就是那山水的一部分,是草木的精灵,它的一切,它的叶,它的花,它的果,它那奇异的味道,都是为了它自己的生命,为了那山,那雾,那风,那雨,它无意取悦于人,只是自顾自地活着,活得自在,活得坦荡,而人,却偏要以自己的喜好,去采摘它,培植它,甚至改造它,这究竟是一种懂得,还是一种妄念呢?
想到这里,忽然便有些释然了,我将那茶碗轻轻搁下,生怕惊扰了它,也惊扰了这一室的静,那山坡上的野山茶,此刻大约也正静静地开着,它们不知道有人曾为它们驻足,也不在意有人为它们思量,它们只是开着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一年又一年,在这莽莽苍苍的山野里,守着自己那一片小小的、不羁的魂灵,而能有这样一刹的心意相通,于我,便已是极好的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