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还在“和平精英”的出生岛等待着最后一场比赛的开始,队友们早已在语音频道里聊得热火朝天,唯独“米老板”的麦一直沉默。

“老米,今晚还冲分不?”队长阿杰问了一句。
“不了,最后一把。”米老板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刚抽完一整包烟。
我认识米老板快两年了,他本名米成,三十三岁,在城东开了三家连锁超市,算是小有身家,我们这支固定队里,他是名副其实的“老板”——每次新赛季皮肤上线,他都第一时间全款拿下;队友缺游戏点券了,他二话不说就转;甚至去年阿杰父亲住院,他连夜打了三万块过去。
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沉迷这个游戏,在我们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里,米老板像个异类:别人是来放松的,他是来“种田”的,他枪法一般,钢枪必倒,可他偏偏喜欢跳P城、G港这些最凶的地方,每次落地成盒,他就笑笑说“没事,下一把”,然后乐呵呵地继续跳。
直到今天下午,我在游戏里截了一张图发到群里:“兄弟们看,M416的冰霜核心皮肤返场了。”
米老板秒回:“已买。”
接着发来一张截图——他游戏账户里的点券余额,赫然只剩两位数,要知道三天前他才充了两千块。
阿杰私聊我:“老米最近不太对劲,他以前从不说自己账户余额。”
我没当回事,成年人嘛,偶尔冲动消费很正常。
晚上八点,米老板破天荒提前上线,说今晚想打几把,我们四人组车队连打了六局,五局吃鸡,米老板开局就死,全程躺赢,可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高兴,反而一直念叨着“这把钢枪的路线没走对”“刚才要是先封烟就好了”。
凌晨一点,阿杰打着哈欠说要去睡,米老板突然说:“咱们再打最后一趟车吧。”
“一趟车”是我们队的暗语——专指去P城钢枪,米老板最爱这么说:“做生意嘛,有上车就有下车,这趟车我要把整条街打穿。”
最后一趟车开始了。
航线正好经过P城,米老板罕见地指挥起来:“跳东南角那栋三层楼,先搜两个步枪,别着急打架。”
我们完美执行,落地两分钟内,米老板捡了M416和Mini14,三级头和二级甲,阿杰在城北打倒了两个,我架住了西侧的脚步声,一切顺利得不像话。
可当米老板冲到下一个房区时,对面楼里直接飞过来一颗手雷。
“炸——”阿杰的话还没说完,那颗雷在空中爆开,米老板的血条瞬间见底。
“卧槽,米哥你怎么不躲?”我喊出来。
语音里沉默了两秒,米老板忽然笑了,那笑声很轻,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:“躲什么,该下车了。”
他的人物倒地,我们疯狂封烟想拉他,可敌方已经压了上来,最后一刻,米老板说:“兄弟们,我今晚要去处理点事,先下了。”
系统提示:米老板(队友)已退出游戏,您的队伍失去了一名队员。
我以为他又是喝多了,骂了一句就带队继续打,下一波团战后,我们三打四灭了对方,成功吃鸡,我第一时间就分享战绩到群里,还艾特米老板:“躺鸡了,米老板威武霸气!”
他没有回复。
第二天醒来,手机上全是阿杰的未接来电,我打开微信,看到一张截图——米老板在我们游戏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,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:
“兄弟们,这两年谢谢你们陪我打游戏,说实话,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‘老板’,三年前我开第一家超市,每天睡在店里;去年年底欠了银行两百多万,超市抵债了;上周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,只有在这游戏里,我听你们喊一声‘米老板’,才觉得自己还是个站直了的人。
“今天我把最后一个号上的点券全清空了,充了两千块就为了抽那个皮肤,结果抽到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心里一点快感都没有。
“以前我总觉得,只要游戏里够风光,就能忘记现实里有多狼狈,可你们知道吗?我连最后一次钢枪都躲不过一颗手雷,该下车了,这趟车,就到这儿了。”
我立刻翻出手机通讯录,一遍遍打米老板的电话,听到的不是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,就是一段冰冷的忙音。
两天后,他回了我一条微信:“没事了,我去医院住了两天,放心吧,以后不玩游戏了。”
后来我们小队少了米老板,自然也就散了,阿杰去当了外卖员,六六还在读大四,我则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,偶尔深夜加班结束,我会打开“和平精英”,看看那个灰色的好友头像——它永远停在了V8等级,皮肤列表亮晶晶的。
我想起米老板最后那局游戏的路线:P城东南角的三层楼,M416加Mini14,两颗烟雾弹,还有那颗他根本没躲的手雷。
也许他早就知道,有些车一旦坐上,就得一直开到底;有些人一旦喊响了“老板”,就再也做不回普通的乘客。
在“和平精英”的战场上,一百个人跳伞,最后只有一队能坐上“胜利的航班”,可米老板教会我的恰恰是:真正的人生,从来不在游戏里的那趟车。
他下车了。
但愿他在现实里,能重新开上属于自己的那辆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