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藏在秦岭深处,去一趟要翻三座山,过五道水,可我要说的,不是路难走,是那个冬天。

那年雪来得早,农历十月末,山上的柿子还没红透,雪花就扑簌簌地落下来,起初是细碎的霰子,打在瓦上沙沙响,像筛粮食的声音,爷爷抬头看看天,说,这雪要下厚了,果然,一夜之间,山白了,树白了,连门前那条终年哗哗响的小河也安静下来,被雪压得只剩一条细线,在白色里蜿蜒。
白冬这个名字,是村里人叫出来的。
村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散落在山坳里,雪一下,路就断了,外面的进不来,里面的出不去,整个世界成了一个大白壳子,壳子里面,是几十口人,几十头牲口,和几座被雪压得矮了半截的房子,日子一下子慢下来,慢得像挂在屋檐下的冰棱子,一滴水要半天才掉下来。
可慢有慢的好。
男人们开始整修农具,锤子敲在犁铧上,铛铛的,声音在雪里传不远,闷闷的,像隔着一床棉被,女人们从地窖里搬出白菜、萝卜、土豆,还有秋天腌的酸菜,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,那烟是白的,和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,哪是雪,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,一年到头,就这个时候最闲,也最暖和。
孩子们最高兴,村子像个大冰场,滑到哪里是哪里,我们到河上溜冰,冰面冻得瓷实,用石头砸,只留一个白点,穿着母亲纳的棉鞋,在冰上画出各种花样,摔倒了,不疼,棉裤厚,雪又软,爬起来接着滑,有时滑得太远,滑到山脚下,看见雪地里有一串串动物的脚印,父亲说那是野兔的,说等雪再厚些,兔子找不到吃的,就会下到村子里来,我们听了,就在村口放些白菜叶子,等着兔子来,兔子没等着,倒等来了一只灰色的野猫,瘦瘦的,在雪地里一跳一跳,像片枯叶。
白冬的时候,时间好像是凝固的。
村里只有一个老人有钟,那钟是老座钟,黄铜的摆锤左右晃动,叮当叮当,不急不慢,可那钟似乎也怕冷,走一会儿就慢几拍,老人要时常去上弦,拧几圈,钟才又恢复正常,我觉得,那钟就像是冬天的另一种形式,在寒冷中缓缓前行,节奏被拉得很慢很慢,慢到能听见雪的呼吸,若是没电的夜晚,油灯昏黄地照着,墙上的人影晃晃悠悠,像皮影戏,爷爷坐在火塘边,吧嗒着旱烟,半天才说一句话,那火是松木烧的,有一种香,暖暖的,钻进鼻子里就不想出来。
雪是永远不会停的,下三天,晴半天,晴的时候,太阳白晃晃的,照在雪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,可那太阳没有温度,像个假太阳,雪也不化,就那么白着,白得让人心慌,有一回我趴在窗台上,看外面白茫茫一片,突然觉得世界好像是假的,是被雪埋起来的,我想,要是雪一直下,会不会把村庄也埋了,把人也埋了?我害怕起来,回头看看爷爷,他还在火塘边打盹,脸上被火光映得红红的,我走过去,挨着他坐下,他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,也不说话,把烟袋递给我,我没接,靠着他,也打起盹来。
白冬不总是安静的。
有时候夜里起风,风声呜呜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,风从山垭口灌进来,把屋顶的雪卷起来,再狠狠地摔在地上,我躺在床上,听着风声,心里又怕又安,怕的是风太大,像要把房子吹跑;安的是房子还在,炕还热着,第二天起来,门推不开了,雪齐了门缝,父亲拿铁锨从里面往外铲,铲出一条雪沟,人就顺着沟走出去,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,长的有一米多,透明透明的,太阳一照,七彩的光,我伸手去够,折下一根,放在嘴里嚼,脆生生的,凉丝丝的,什么味道也没有。
白冬也有尽头,农历二月,阳气上升,雪开始化了,先是屋檐上的雪,滴滴答答的,像在哭,后来是山上的雪,大块大块地往下塌,露出黑色的山体,小河又响了,先是细声细气的,后来哗啦啦的,像个憋了一冬天的话匣子,我们脱了棉衣,满山跑,去看桃树发芽了没有,看麦苗返青了没有,一整个冬天的白,终于被绿色一点一点地吃掉。
我离开白冬很多年了,在城市里,冬天不那么冷,雪也不那么大,偶尔下一场,落到地上就化了,化成一滩水,脏兮兮的,我站在窗前,看那若有若无的雪,想起白冬铺天盖地的白,想起火塘里的松香,想起爷爷吧嗒烟袋的声音,想起冰面上滑倒时的笑声。
那些雪,那些白,那些寒冷和温暖,都留在那个叫白冬的地方,它们没有走,也永远不会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