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顺利走在回家的路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今年四十五岁,在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,名字是爷爷取的,老人家没什么文化,就觉得这两个字吉祥,盼着孙子一辈子顺顺当当,平安如意。

说起来,这些年倒也真应了这个名字,中专毕业就进了厂,从学徒工干起,一步一个脚印,没大富大贵,却也衣食无忧,媳妇是相亲认识的,在超市当收银员,朴实能干,儿子今年高三,成绩在班里中上等,虽说贪玩了些,但本性老实,不惹事。
人生到这个份上,周顺利挺知足。
车间里的活不轻省,周顺利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岗,检查机器、分配任务、处理突发状况,工人们都服他,不是因为他官大,而是因为他懂行,遇到难题亲自上手,从不摆架子,上个月,老张头操作失误,差点出了工伤事故,周顺利硬是和质检科磨了一下午,把事故定性为“设备故障”,保住了老张头的季度奖,老张头晚上提着两瓶老白干上门,周顺利没让进屋,只说了一句:“好好干,别让我为难。”
周顺利的人生哲学很简单:做好分内事,顾好眼前人,不争不抢,但该担的责任绝不推诿,这种态度为他赢得了尊重,也积攒了许多无形的财富,厂里的老书记退休前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顺利啊,你这人就像你的名字,跟你共事让人心里踏实。” 最难熬的是三年前那个冬天,母亲突发脑溢血住院,父亲急得犯了心脏病,七十多岁的公婆,一个瘫在床上,一个需要人照顾,周顺利把年假全请了,白天黑夜地守在病房里,媳妇每天下班赶来送饭,一家人的生活节奏彻底打乱。
那段时间,他没睡过一个整觉,瘦了十多斤,但他从没抱怨过一句,反而常常安慰妻子:“没事的,会过去的。”同病房的病友家属问他累不累,他笑着说:“父母养我小,我养父母老,天经地义的事。”出院那天,主治医生都说这算是奇迹,周顺利知道,哪有什么奇迹,不过是这些年的好人缘帮了他——厂里的同事主动替他顶班,儿子学校老师特批孩子在家自习照顾爷爷,连楼下卖菜的大姐都隔三差五往他家门口放一把青菜。 给母亲办住院手续那天,周顺利在医院走廊尽头坐了整整一个小时,他没哭,也没找人倾诉,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,这和他平日里的“顺”截然不同,也是这半辈子唯一一次。
其实人们不知道,年轻时的周顺利也曾有过逆反和冲动,十八岁那年,他为了邻班一个女孩和别人打过架,额头至今留着浅浅的疤;他也曾因不满车间主任的作风,在工作会上拍桌子,被晾在一边冷落了三个月,但有些成长就是悄无声息的,不知从哪天起,他学会了沉住气,明白了“顺”字背后其实是克制和耐心。 别人对“顺”的理解,多半是顺风顺水、一帆风顺,但周顺利对这字的注解,更有一层将计就计的通透,他当然知道生活不是戏文,不会处处巧合成书,但他相信,一个人只要心里有“顺”字,路再难走也能走出温度来。
周顺利依然早起、查岗、和人打交道,他依旧是车间周主任,是家的顶梁柱,是这世间最普通不过的一员,只是从此往后,他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——当好一个顺的传人。
周顺利继续走着,微风拂面,街灯渐亮,他想起儿子说过,学校要写一篇题为“我的父亲”的作文,题目让人直呼老套却也心心念念,儿子问他该怎么写,他想了想,说:“你就写你看到的爸爸,不用美化,也不用夸大。”
他想,这一生无论别人用多少大词来总结,最好的表扬,不过三个字——顺利爷。
顺利,这两个字里有奔波,有守护,有微不足道的温暖,也有朴实无华的欢喜,它们挤在人间烟火里,虽不耀眼,却足够照亮一个人、一个家、一生一世的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