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掀开木桶的盖子时,一股温热的、带着甜意的酒香便软软地扑过来,那是正月里,家家户户都做酒糟,糯米蒸熟了,晾凉,均匀地拌上酒曲,压实在搪瓷盆里,中间用拳头挖一个深深的酒窝——说是给酒神留个坐的地方,然后盖上棉被,捂在灶台边,耐心等上两三天,起先毫无动静,然后某个清晨,你会听见盆底传来极其微弱的“咕嘟”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,再揭开时,那白生生的糯米便浮在一汪清亮的甜汁里,这便是成了。

而酒糟最好的生日,便是配上汤圆。
汤圆是母亲手搓的,糯米粉兑了温水,揉成不黏手的面团,那面团温驯地躺在掌心,像是春天里刚刨出来的新泥,母亲的手指灵巧得很,揪下一小团,搓圆,按扁,舀一勺黑芝麻馅放进去,收口,再轻轻搓圆,一个白白胖胖的汤圆就诞生了,我在旁边看着,也学着做,却总是搓不圆,不是漏了馅,就是成了歪歪扭扭的“小柿子”,母亲笑我:“手不巧,嘴倒灵。”
煮酒糟汤圆,是有讲究的,锅里水烧开了,先下汤圆,看它们在沸水里翻滚浮沉,像一群捉迷藏的小鱼,等它们胖乎乎地浮上水面,变得半透明时,再舀几勺酒糟进去,那酒糟一下锅,乳白的汤色立刻变得清亮起来,仿佛有月光洒了进去,然后要快,打个蛋花,撒几粒枸杞,冰糖随自己的口味放,大火烧开,立即关火——煮久了,酒糟便老了,失了那股子鲜活气。
盛一碗出来,热气氤氲中,汤圆们挤挤挨挨地卧在淡黄色的汤里,上面飘着金黄的蛋花和红艳的枸杞,用勺子轻轻一搅,酒糟的米粒便散开来,沉下去,又浮上来,像小小的雪,舀一个汤圆入口,先是酒糟的微酸在舌尖漾开,接着是冰糖的甜漫漫地渗进来,然后牙齿破开那软糯的皮,浓稠的黑芝麻馅便淌出来,烫烫的,香香的,混着酒香,整个人都暖和了。
我最喜欢的是那汤,酒糟煮过的汤,是米和酒共生的智慧,它不像米汤那样寡淡,也不像酒那样浓烈,而是取了个中间,喝下去的时候,先是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,然后那暖意便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开来,像阳光下融化的雪水,尤其在冬天的夜里,若是能喝上这样一碗,连脚趾头都是暖的。
父亲在的时候,总说酒糟汤圆是“补人”的,他喝完了汤,还要把碗底的米粒舔得干干净净,北方人也许觉得这东西太甜,又带酒味,实在算不得什么正经吃食,可对我们来说,这甜、这酒、这暖,便是家的味道了。
后来离家远了,偶尔在超市的冷冻柜里看到速冻汤圆和罐装酒糟,买回去煮了,样子还是那个样子,味道却差得很远,酒糟是死甜,汤圆皮硬邦邦的,馅料甜得发腻,像一场言不由衷的演出,机器做出来的东西,总少了点人情味,也去一些打着“老字号”的店里吃过,端上来的是一碗加了酒酿的汤圆,说是正宗,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也许是煮汤圆的人心太急,也许是那酒糟里少了等待的时间。
忽然想起陆放翁的句子:“莫笑农家腊酒浑,丰年留客足鸡豚。”这酒糟汤圆,大概也是农家用来待客的“腊酒”吧,它朴素,甚至有些寒酸,却饱含着农家人待客的诚意和丰年的喜悦。
是的,朴素,在这什么都求快、求新、求精致的时代,一碗酒糟汤圆实在算不上什么,它没有高贵的血统,没有复杂的工序,更没有惊心动魄的滋味,可就是这样一碗汤圆,能在寒冷的冬夜里,暖了你的胃,也暖了你的心,它像极了母亲的笑,平平淡淡的,却让你想起所有关于家的记忆,所有的爱与被爱。
有时我想,所谓乡愁,大概就是一碗酒糟汤圆的味道吧,它不在远方的宴席上,只在记忆的深处,在某个冬天的夜晚,悄悄醒来。

